孙永庆 | 千古大变局中的张之洞——读许烟华《晚清之栋：张之洞传》

孙永庆

晚清这段历史，可谓是风雨飘摇，动荡不安。从鸦片战争开始，清王朝被动挨打，逐渐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粉碎了中国人几千年封闭的心态，也让一些有识之士开始窥探和了解西方世界，开启了一个千古大变局的时代。时势造英雄，“青流派”“洋务派”“保守派”等各派势力角逐，涌现出众多的精英人物：林则徐、曾国藩、左宗棠、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等，他们一面要抵抗外敌入侵，维护国家权利，另一方面要除旧布新，改革原有的僵化体制，适应新的形势，以此来促进国家军事和经济的强盛。他们要经受自我否定和嬗变带来的心理压力，还要忍受自我转型的痛苦煎熬。要改革旧制度，必然触及到某些集团的既得利益，遭到排挤和掣肘，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激烈交锋。许烟华的《晚清之栋：张之洞传》（华文出版社）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中去展示张之洞的人生，作者“尽可能地走进张之洞的内心，用文学的语言把张之洞的故事讲精彩。”站在今天的角度，从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去回望一个人，进而审视那段历史，通过两个时代相互关照对比，表现历史的进步，表现当代中国的强盛。

在许烟华看来，用文字记录和解析前人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或者说是一件永远得不到满分的事情。且不说历史的尘埃封存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即使是与今人相对，亦很难走进一个人的内心，所以严格意义上对“历史”的“本真复原”是不存在的，尤其是像张之洞这样一个在晚清政治界、思想界、经济界、文学界都很有影响的人物，加上他又处于一个风云际会、波谲云诡的时代，而且他一直在官场周旋、博弈，由词臣而疆臣，由“清流”而“洋务”，职务在变化，他的思想也在不断变化中，这就增加了写作的难度。

写人物传记收集资料是个大工程，许烟华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多方面进一步了解晚清历史，通读了《张之洞全集》《张之洞评传》《张之洞：中国现代工业践行者》等数十种相关书籍，跑过多个图书馆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可以说是“上下而求索”，掌握了丰富而鲜活的素材。对历史的深入探讨，对人物的深入挖掘，关系到素材的取舍有度。对此，作者有自己的标准：“中国人对‘圣人’的标准可谓严苛，所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有立民立标的德行，有为国家作出贡献的功劳，有真知灼见的言论。我们不妨以此为标准，考察一下张之洞一生的表现。”

作者用了一章写张之洞的读书会考，早博科名。用了七章写张之洞为官的经历，历任要职，恪尽职守，创造革新，两袖清风，廉洁自律。他不仅仅是尽职尽责，而且主动找事做，也难怪清史稿里说他“莅官所至，必有兴作”。不仅想干事、能干事，他还是不怕事的人。甲午中日战争中，暗助台湾，怒拒和谈，朝廷多次电告张之洞不要管台湾之事，张之洞依然我行我素，朝廷对他再三训斥。作者把笔墨用在写张之洞办实业、兴教育、御外侮、练新兵四个方面，写出了张之洞是“中国第一能办事之人”。他建造了汉阳铁厂和卢汉铁路，在湖北创立了国内完整配套的近代教育体系。他在政治、经济、军事、交通、教育、学术等各个领域的作用都留下了印痕，他是一个放眼看世界的人，是一个改革的先驱人物。他的一生与晚清相始终，人生历程与晚清历史相呼应。

许烟华善于在创设的典型环境中，用人物比较与烘托的方法来写传主，把人物放在“大历史”中进行透视，能找到传主的位置，用“地域历史”来写“大历史”，历史才更为真实可信，人物才更为鲜活而厚实。如在中法战争中，张佩伦任职于福州，面对法国舰队，向李鸿章求援，李鸿章手握北洋水师，却袖手旁观，将北洋水师视为私产，不顾大局。张之洞得知张佩伦有难，立即调军队前去增援。再看台湾守军，法军在台被围歼后，对台湾进行封锁，朝廷命令直隶、两江、闽浙、两广、云贵等地尽力援台。台湾总督刘铭传是李鸿章的学生，于情于理，老师不能见死不救，李鸿章却以北洋舰小不能挡巨舰为由，拒绝了刘铭传的求援。而张之洞抛开门户之见，给刘铭传送去枪支弹药，并去电慰问送温暖。 通过对比，两人的境界、人品高下立见，张之洞以国事为重，顾全大局，“筹济军事，不分畛域”的做法，实在令人软佩。

如写张之洞两广总督任上的抗法战争，写出了整个清王朝的历史脉博，时局的变化随着两广抗法的变化而变化，写出了清政府的软弱自欺。写张之洞从“公车上书”到“百日维新”中的心路历程，写出了他性格的复杂性，也反映出晚清政局的复杂性，人性是最为复杂多变的，不能非黑既白，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张之洞，他是融入了新与旧、西与中、改革与保守、洋务与清流、开放与顽固等诸多矛盾的复合体，是晚清统治集团里的异类。

为了强化传记的文学性，许烟华的语言朴实简洁，注重语句的节奏感，读之顺畅自然，还有些许的诗意，达到了艺术性和可读性俱佳的效果。如“一百多年前的中国，一方面，似乎离我们并不遥远，人们只需要踮起脚尖，就能嗅到来自晚清的气息，而我们所处的时代，似乎亦能随处触摸到当年余温尚存的痕迹。”作者用了“嗅到”和“触摸到”写出了历史的温情。再如“历史就是这样有意思，有一些事情，当那些应当站出来、有能力的大人物集体退场、失语的时候，却总有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冒出来，做出惊人之举，如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慧星，留下转瞬即逝的光亮，让历史充满了或悲情或喜感的戏剧色彩。”作者对历史进行了诗意的表达。有时作者在写作中还不失时机地幽默一下，使传记多了些趣味。在写张之洞既想大力鼓励学生出国留学，又想控制留学生的思想、行动和言论时，作者来了一句：“但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老张的想法很无奈。”读者会哑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