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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楠著:《画魂》(节选)

作者:石楠 出版单位:江苏文艺出版社

         

作       者:石楠

            出版单位: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3月

   定       价:35.00元

                                 

   三、裸女风波

两年后的一个早春,天空灰蒙蒙的,冬天脱光了叶的杨柳,又快活地在春风中翩翩起舞。去年枝叶问的芽苞,也已开始鼓胀起来,淡黄中露出嫩绿的颜色,充溢着勃勃生机。春,来到了黄浦江边,也悄悄来到玉良的身上。可是,它却没有带给玉良欢乐。

她整天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深陷的眼窝使本来明亮的眼睛显得大而无光,眼皮下平添了一道半圆形的灰暗圈,两腮的肌肉也瘪缩下去,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少女的娇美风采,显然在她身上消逝了。她胸前的被子上摆着一本法文课本,似寐非寐,不时侧身向床边的痰盂吐着口水,又不时艰难地背记像泥鳅样溜滑的法文单词,她想了许多办法,也不能叫思想集中起来。两年的学生生活片断,不时来侵扰她的思绪,逐赶着法文单词,占据了她的思想屏幕。

黄浦江边的晨曦,苏州河畔的落日,虞美人的墓地,黄道婆丝业的遗址,一张张画卷,送走了第一个学年。第二个学年伊始,他们班开设了人体素描课。上第一课的那天,一走进教室,就看到讲台前站着个健美的裸体少女,老师正在给她设计姿势。第一次经历这阵势的男同学低下了头,玉良也有些难为情,就在后面的一个画架前坐下。室内静得能听到相互的呼吸声,以及老师指导画模特儿的声音。

同学们,现在开始进行人体素描课的学习。这是第一课,不得不向你们说几句。世俗的偏见,有碍艺术的发展。

艺术的门徒首先要理解艺术的真谛。在自然界里,人体结构完美谐调,富有生机力量。人类的这个认识是出于人类的天性,也是人们在长期和大自然斗争中形成的观念,劳动完善了人体的构造和机能,也培养了人的审美观。云岗石窟,敦煌壁画以及许多艺术宝藏都有表现人体美的。当今的卫道士们反以表现人体为丑,他们能知道什么是美吗?玉良听呆了,原来被世俗视为洪水猛兽的裸体画,是我们祖先创造的文明,她的目光紧紧盯视着王先生,他接下去说伟大的艺术家席勒,在《强盗》第一版序言中曾说,假如有个大家都熟悉的甲虫,把珍珠弄成粪丸;假如也有火烧死人、水淹死人的例子,难道就应该因此把珠、火、水都一律查封不用么?说得多好!艺术信徒们,用汗水使人体变得更美吧!大家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表现才能,看画稿时再具体谈。说完就径直走下讲台,来到后面的一个画架前画起来。

室内一片沙沙的铅笔声。

时间不知不觉就在沙沙的铅笔声中消遁着,突然,玉良感到她的身后有人,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握着铅笔的手伸到了她的画板上,勾画起来。

你画得不对呀,玉良,要记住,画面要很好地表达出形体的深度,这是个很难掌握的技巧。你的风景画画得很出色,怎么在人体造型上,感觉这么迟钝?

玉良顿时脸色绯红,头低得几乎要碰到画架。她在这画室里,经常听到的是老师对她的赞扬声,今天的突然批评,由于没有思想准备,一下子叫她受不了。王先生也觉察到了,忙说不过,也不要紧,女孩子嘛!能画好风景画就很不错了。人体课也可以不上。

玉良抬头看了老师一眼,她不相信这句话出自为艺术冲锋陷阵的王先生之口。她没有说什么,翻过画纸,重新画。

一张一张的人体素描在玉良的脑海中翻过,一张张众多浴女的速写停留在眼前。

那天,她到浴室洗澡,顷刻间,她的眼睛放出了光彩,虽然开了一年的人体课,画模特儿的机会还是很少,她很不满意自己这门功课的成绩。学西画这是个关键的课程,她很想能多有些机会来练习。这不是个练习人体动态的好机会吗?她放弃了洗澡的念头,就跑回存天阁(美专宿舍名,三字是康南海亲题),拿来了速写本和铅笔,借卧位的一隅,迅捷地画了起来。她沉浸在艺术实践的兴奋中。浴池的哗哗水浪和特有的嗡嗡声响,她一概听不见,她思维的弦紧紧拴在健美的人体和线条之中,灵感启开了感觉的心扉,笔尖流泻出浓淡相问感觉准确的线条,几笔就能构成一个潇洒的体态,几张浴女群像一挥即就。

哎呀!突然一声惊叫从她的身后传来,你们都来看哪!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在画我们哪!随着这声怪叫,浴室沸腾起来了。把伊撵出去!

揍她。还有人咽咽地啼哭起来。

玉良一下搞懵了,有好一会她才明白过来,浴室的风波是由她引起的。看到那么多人向她涌来,她吓慌了手脚,但又很敏捷地将速写本从衣摆下塞到胸前,双手紧紧抱住。

一个水淋淋的有些臃肿的中年女人一把抓住她的前胸,吼叫着拿出来看看!画了我没有?我可是个有脸有面的人!玉良紧紧抱住画本,没有回答她。这时,一个较为年轻的浴女挤上前来,拨开胖女人的手,劝解着放了她吧!她可能是美专的学生,听说模特儿难请......

不想这句话反而激怒了胖女人,她突然放开了玉良,向一个澡堂女工扑去,抡起白嫩肥厚的手掌,给女工就是一记耳光,随之双脚腾空跳起,撒起泼来,阿拉花钞票来沐浴,不是来卖肉的;去把依老板娘叫来,阿拉要问问她收了她多少钞票,放她到这里来画阿拉!

玉良乘机抓过外衣,想挤出去,她被众浴女推搡着,内外衣服都被她们身上的水擦挤得湿迹斑驳。这时有个尖细骂声送进她的耳鼓怪不得人家讲这个学堂的学生专画女人光屁股,真不要脸皮,女人也进这个学校,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不是疯子就是婊子。

玉良的心就像叫根绳索突然勒住了,收缩着,她感到窒息,再也没有力气往外挤了。刚才为她说话的女子在她后面推着她,好容易才帮她挤出重围。那女子在她身后轻轻地对她说:快走吧,这些人惹不得。想画,就画自己吧!

玉艮感激地站住了小姐,您......

我也进过美专,前年退了学。说完就回身走了。

玉良的脑袋乱轰轰,悒悒地走在人流里, 想画就画自己! 想画就画自己!长久地在耳边轰鸣。前面的路怎么这样难走,她想走的路就更艰险,一条无形的绳总在勒着她,一条无声的鞭子总在抽打着她受伤的心,难怪洪先生说不是一句话哟!陌生女子的善意启发,给了她力量对!画自己。

星期天,她回到家里,插好门窗,拉上布帘,生起一盆炭火,室内暖洋洋的,她坐到穿衣镜前,脱去衣服。镜内映出了她丰满的前胸,白皙柔嫩的皮肤,匀称的两腿。她拿过油画箱,撑好画架,就仔细观察画起来。整个下午,她沉醉在艺术冲动里,得心应手。这张不完全肖似自己的裸体画,仿佛能触摸到肌肉的弹性,能感觉到血液在皮下流淌,她巧妙地隐去了面孔,自己也感到满意。

这一习作《裸女》,后来在学校举办的师生联合展览会上展出,一时轰动全校。校长刘海粟召见了她,亲切地询问了她这幅作品的成因。她诚实地讲了。刘校长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泥土,脚尖敲打着地面,良久才说话玉良女士,西画在国内的发展受到很多限制,毕业后还是争取到欧洲去吧!我来给你找个法文教授辅导你学习法文!

玉良侧过身,头伸向床边,吐着唾液。这样待了会儿,又转过身恢复原有的斜卧姿势,喟然一声长叹,自语说,想这些作什么呢?一切汗水将付之东流;又怎么对得起校长的希望和厚意呢?

那些法文句子虽然不易记住,但它们却像磁铁一样,对她产生着强大的吸引力,排斥着异己的干扰,她吃力地睁开眼睛,又念诵起来。这该死的脑子,怎么又颠倒起来了呢?

寒假。就在这床头,她尽情地享受着丈夫的温存和爱抚。赞化呼出的气息撩得她耳廓痒痒的,玉良窃窃地笑了起来。赞化又挽过玉良,把嘴凑到她耳边,悄声地说你给我生个孩子!

不,他是庶出的,人家会蔑视他。

有了孩子,对你有利,我不在身边时,起码你有个说话的人,我们的爱也该结个果子了。

玉良没有回答,她只把自己冰冷的脸贴到赞化的颊上。谁知爱神真的赐给了他们一颗生命的种子呢!随着种子的萌生,给玉良带来了焦渴和痛苦,她不能吃,不能喝,胃里翻腾,直往外泛酸水,身体明显地衰弱下去。开学已有一周了,她不能去上课,这该是何等样的惩罚啊!即使反应期能很快过去,能顺利地完成毕业作品和论文,也不能带着孩子考留学津贴出国去吧?她把一切恼恨都倾泻到这颗不适时宜的种子身上。她困惑,不知怎样来处置这颗自己手栽的苦果。结婚已有三年了,赞化要个孩子,按说是理所当然的,对玉良来说,也是天经地义的义务,她有什么理由不满足他这点可说是微薄的要求呢?像她这种出身作二房的人,要在家庭中占一席位,惟一的办法不就是生男孩,才有跻身立足的地方吗?现实生活又改变了她这种幼稚的看法,她不会给未来孩子带来幸福,小娘养的!××养的!将会像锁链样桎梏着无辜的孩子。要想孩;子不受岐视,就得他的母亲用汗汁洗去不光彩的污秽,在社会上争得一个独立的人格。她正在努力改变时代和命运给予她的不幸,爱的晶体出现在她腹中了,她陷入了激烈的矛盾和无尽的痛苦之中了。她把这一切告诉了赞化,想取得他的谅解和支持。鸿雁北去了,却没给她送来回声,是她想终止妊娠使赞化生了气,怨她不近情理呢?还是......她拿不准,也许他根本不同意她的想法。她忽然想起了赞化看到她自画的裸体画时的情景。你画的是谁?怎么这么面熟?赞化问。

你猜!玉良诡谲地笑着。模特儿?

不是。你再猜,猜到有赏,猜不到扯三下耳朵!

赞化的脸就像晴空突然飘来片雨云,刚才还阳光普照,忽而变得阴沉下来,他不愿证实的事证实了。

当他第一眼见到这幅画时,就认出了是玉良自己,但他希望玉良讲是别的女人。除了学校的模特儿还有谁让她画呢?既然她否定了是模特儿那就等于向他宣布了是她的自画像。 玉良呀玉良!把你从那种地方拉出来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连这点都不懂?不是有意给我难堪么?为了娶你,我已忍受了世俗人们的议论和挖苦,你就应该自爱,不再往自己脸上涂脏!传扬出去叫我怎么在官场上混?真想得出,这样的画子还拿到学校去展览,不怕人家指脊梁!真是改不了的......两个最难听的字总算还没有骂出来。但,赞化的脸不由涨得通红,他抑制不住地怒吼着:还不快用刀子划掉!丢人现眼!

满心想得到丈夫夸赞的玉良,受到了赞化的轻侮和谩骂,犹如晴空霹雳,一下把她击昏过去了。她像根钉子样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赞化见她像没听见样无动于衷,更加火从中来,随手操起把裁纸刀,向《裸女》奔去。

玉良见状,心往下一掉,便像道闪电样赶在赞化前扑向画布,双手向后伸开护卫着,惊恐地望着赞化。赞化攥刀的手停在半空,满脸怒气逼视着玉良说你走开,你自己舍不得处理,只有我来!

玉良也毫不退却,一字一板地回答说要杀我,要割我的肉,请便。你给我的恩情,就是把我割成碎片奉献给你,也表达不了我对你的感激。要割画子不行,它不属于哪个人,它是艺术,产生于我心上,胜过我的生命。

赞化拿刀的手垂下来了,他把刀子往地上一丢,转身将门嘭地一声带上就出去了。房里只剩下玉良一个人,她像打倒了五味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自从认识了他,他就是和善的,没有见过他发大脾气。婚后,他也尽量满足她的需求。没想到自己一张满意的作品,不但没有得到他的赞赏,反使他生了那么大的气。赞化至高无上的形象,在她心中突然逊色了。他促使她走上追求艺术的道路,原来是有条件的。她是他的私有财产,不能贡献给艺术。他同样逃脱不了世俗的偏见,不能接受表现人体美的艺术形象!画画模特儿还马马虎虎,画自己的妻子就不能容忍。这件事虽然后来赞化没有追究,玉良的心上却添了一层淡淡的哀愁,难受了许久。

现在她为了能去法国深造,要搞掉赞化久已盼望的孩子,他能同意?这也许是不堪设想的事。她想到这里,一颗心好像落在冰水里,瑟瑟抖了起来,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转动着麻木的身体,想变换个姿态,摆在被子上的法语课本拍的一声滑落在地板上。这一声响仿佛是把她从混沌的梦中惊醒过来,她挪开被条,双腿往床沿边一伸,弓下身捡起书,又坐回床上,在心里自语道我怎么啦,难道胆怯了?屈服于命运了?不去争取最大的好转,忘了第一天上学的勇气么?

那天,秋阳骄艳,黄浦江浪花层层堆堆,乍浦路桥头,校园门口,集拢了许多人,他们以看西洋镜样好奇的眼光,注视着背了画夹,拎着画箱,留着长发的美专学生,仿佛这些人是洪水猛兽,几张人体画就能动摇社会的根基,使大厦倾圮。那些人中,有鄙夷冷笑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显出不屑一顾神态的。玉良像没有看到这些一样,背着画具,昂起头,如人无人之境。她听到背后有三两女孩子交头接耳地说哟!还有女的!也去画......哈哈哈,真不要面皮!她装作没听到,心里只想着刘校长那句话追求美的人,从来都是勇士。

回想到此处,她的精神好像振奋了不少。她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开始熬稀饭,她想强制自己吃饭,恢复体力。这晚,她把稀饭当药,喝了一大碗,只是不争气的胃不受用,想把稀饭往外赶,她强咬着牙不让它吐出来。饭后,她回到床上,斜倚着床头,再次给赞化写信。没写完,她就疲惫地睡着了。咚咚!咚咚!有人敲门。听节奏,她知道是谁在敲门。惊喜使她麻利了许多,甩开被条往地上一站,就跑着去开门。突然的惊喜使她头一阵晕,就倒在风尘的赞化怀里了。赞化见玉良虚弱到这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起她,重新放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回身关好门,又坐回床边,仔细地端详她离别后的变化。他抚摸着她深陷的双颊,吻着她失去光彩的大眼睛,轻声地说我们就要有孩子了,是吧?玉良没有回答,也没睁开眼睛,好长一会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时候好得很,我算过了,刚好是你毕业考试后。他微微向后仰着,眯缝起眼睛,打量着玉良说我现在要做的事,是要使你的健康很快恢复过来。明天我就去请医生。你同意打掉?玉良惊喜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打掉?赞化懵了。你没收到我的信?

收到啦,赞化微歪了下头说,想给你个突然的喜悦,没有回信就回来了。

你没看懂。玉良闭上了眼睛,闷闷不乐地说。怎么会呢?你怎么装佯呢?

他不会影响你学业的。

玉良沉默了。赞化要个孩子,是人之常情,他很少向她提出什么索求,在男人中,他算是个好丈夫,她怎好继续坚持争论下去呢?她示意赞化去洗漱,自己仍在闭目沉思。她爱赞化,不想违背赞化的意愿,但她更爱艺术,艺术给了她至诚的爱。公正的感情,她只有在艺术光环的宠幸里,才真正感受到;也只有翱翔在艺术的天地里,她才享受到不受歧视的人生的欢乐。

枕边一夜诉衷情。玉良委婉地向赞化述说了自己的苦衷和要求,她重复了只有艺术才能给她生命以青春。

赞化听后没有反应,他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接到玉良信的当天,他收到家乡妻子的信,妻子在信中说早听人言,君从青楼买得一女,纳为妾。妻素信君之人品,以为虚传,不足为信。近接好事者书,曰君纳妇已三载,送沪独处,使其攻读绘画,属实乎?妻虑之再三,何不带归乡里,与之同住,或君以妻不贤,疑以为妒乎?望君接书,送妇回归。一者减轻君之负担,二者妻年岁渐长,身体不支,亦需侍奉。这封信叫他进退维谷,一个是满腹疑愁,嗷嗷待助;一个是兴师问罪,言之成理。他不知如何是好。既要安稳好妻子,又要照顾到玉良。考虑再三,决定派老仆人带着封长信回桐城去见妻子,自己抽身回上海解玉良燃眉之急。他想玉良首先养好身体,完成毕业考试。毕业后,她想工作他也不阻拦,不想出去做事,在家画点画、教养好孩子也可以,反正当今大学毕业在家当太太夫人还是种时髦。可是玉良不满足这些,要打掉腹中的孩子,出国深造,给家中妻子知道还得了?本来他同玉良的结合,妻子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虽说没有恶言厉色,那是做一位贤妻应有的素养。但对培养玉良攻读,她是有异议的。妾在家中的地位与奴等,在这个问题上她同丈夫享有同等的支配权。玉良真要出国留洋她能忍受吗?况且,国内军阀混战,国力维艰,安徽发生的六·二惨案,掀起的学生运动,虽说驱逐了省长李兆珍,取得了胜利,增加了教育经费,但考留学津贴也不容易。即或考到津贴,也是时有时无。学别的则可,学美术对一个女人来说,有许多想不到的困难。一个女人家,只身飘零海外,那简直不堪设想......不成全她的意愿吧......!这个犟女人,他想起了玉良曾给他讲过她孩提时代以头碰石头的故事。

赞化落入了矛盾的漩涡中,在床上烦躁地辗转反侧。

没有听到赞化反对,玉良以为赞化已被她渴求艺术的精神打动了,就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的脸扳向了她继续说化兄,巴黎、罗马是文艺复兴的策源地,那里有数不清的艺术大师,我可以亲聆他们的教诲,把西方的艺术带回来,我们现在多么需要面目一新的艺术啊!刘校长对我说学西画不去西方,就等于没有学。在目前的中国,西画还受到很大的限制,我既已走上了这条路,你忍心看我前功尽弃吗?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撒娇地说要孩子还不容易,等我学成回来,你要几个,就给你生几个。那时,我以我的艺术在社会上取得一席地位,我们的孩子就不会受歧视,就能享受到和别的孩子同等的权利。不好吗?她推搡着赞化,你说呀!

赞化默默地任她拨弄。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睡着,昏昏眩眩,仿佛飘浮在云雾中。

第二天一早,赞化外出雇回一个女仆。紧接着请来个老中医。老医生伸出养有长长指甲的右手,按在玉良的右腕上,左手不时牵扯着银须,眯着眼睛。不一会,又示意玉良伸出左手。搭完脉,便挂上老花镜,摊开药笺,自言自语地说:喜动气虚,需和中补益,吃几剂药就好了。

送走了老中医,赞化就让女仆去抓药。

女仆刚出门,玉良就沉着脸说我不吃药。

赞化像逗小孩样不吃药,就不能吃饭,不吃饭,身体就好不了,身体不好,那就不能去上课,不能去追求你的艺术!

不谈艺术犹可,一谈艺术,玉良火就上来了,她气呼呼地说早知如此,不如不踏上这条路。她突然歇斯底里地高叫起来艺术,艺术!在中国哪来艺术!可怜的中国女人,永远逃不出封建樊篱,即使像你这样自称尊重女权、崇尚民主的丈夫,也还是要把妻子作为私有财物!她抡起两个拳头,擂打着自己的腹部。

看你激动的!赞化攥住她的两手,坐到床边, 你听我说!他捺着她躺下,昨晚我想了一夜,孩子要不要倒无所谓,你还年轻,我们还会有的。只是打胎很伤身体,也许会毁了你。既然你的决心已定,我成全你的意愿。不过,先要把身体养好,增强抵抗力,才能施行。还未说完,玉良竟似孩子一般,双手抱住赞化的颈子,破涕笑了起来。

赞化叹了口气,抚着她的秀发私语般地说唉!你呀你,我对你没法子哟!

玉良把他抱得更紧了,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唱着:一片晨曦,拂去了愁容,如今满地万紫千红。人生的理想,并非虚空;收获要靠播种。

美的收获要靠播种。幸福的舵在我手中,抱定志向朝前进攻,人生伟大的理想不是虚空。

四、留学欧洲

轻柔的海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咸腥味,从窗口飘了进来。玉良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小几上的一张八开世界地图,左手肘撑在小几拐上,右手握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延续着虚线。虚线的起点是上海的吴淞口,它经东海、南海、孟加拉湾、印度洋、红海,过苏伊士运河,直抵地中海的彼岸--马赛。虚线继之沿马赛的罗尼河逆水上行到里昂(可以看到在标志着里昂城市的红圈旁注有红字1921--1922年字样),这条红色虚线从此处转向西北的巴黎(巴黎的边上注有1923-1924),突然它又掉头向南,伸向罗马(罗马城边上注有1925--1929)。经罗马西南行至那不勒斯,又回归到地中海,与原来的红线在苏伊士运河上重合,缓缓伸到新加坡的外海,红铅笔在地图上的南中国海上停住了。

玉良放下铅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条漫长的逶迤的虚线,就是她九年来的足迹。现在,她正在沿着她来时的足迹回去。祖国的海岸线既已在望,她就要回到赞化的身边,可以肯定地说,他自接到她启程的电报,就天天在翘首巴望,或许一天要去一趟码头,拿着手杖,站在江边,眺望着吴淞口,捕捉远洋邮轮的踪影,他肯定尝够了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滋味拂去了愁容,如今满地万紫千红。人生的理想,并非虚空;

收获要靠播种。美的收获要靠播种。幸福的舵在我手中,抱定志向朝前进攻,人生伟大的理想不是虚空。

八年前,赞化陪她从十六铺乘小轮到吴淞口,送她乘上加拿大皇后号邮轮。他的眼睛里罩着厚重的阴云,这两片云至今还飘浮在她的心里。他把她送到她的舱房里,微黑的脸沉落落的,眼帘低低垂下,滚下了泪水。他们面对面久久站着,默默无语,他只是做着重复的动作,轻轻地搓揉她的手,说着:小心,保重,我等着你。话语简短得叫人难以相信。然后,还是痴痴地注视着她,持续了很久很久,好像要将她的影像永远嵌在他的心里。

玉良深深地被感染了,低垂的睫毛盖住了眼睛。自从考取了留学津贴,她就沉浸在欢乐中,想的都是未来的艺术天地,刚才在路上,她还取笑赞化儿女情长呢!但当他们一踏上远洋轮的甲板,她就意识到分别的痛苦竞像这海水样漫涌开来,仿佛是朗朗晴空突然飞来了阴云。她不忍就这样同赞化分别,那会给赞化留下长久的不安。她强作欢乐宽慰赞化化兄,今天可算是值得我们纪念的日子啊!你应该高兴呀!

是呀,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啊!赞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你放心吧!当年你出国留学时,比我现在还小得多呢,我会照看自己的。

催促送客离船的铃声响了,赞化不得不向她告别。提着手杖,缓缓地走下船舷,他的背影,怎么有些弓了起来呢?邮船慢慢驶离了码头,她俯在舷栏上,向他挥手。他摘下礼帽,在空中摆动着。送行的人们陆续离开了,他还像钉子样站在那里。

码头越来越远了,海岸渐渐模糊起来,最后只在地平线上留下一些轮廓的剪影,她才突然意识到失掉了什么,一缕内疚萦回在心头。她对不住他,多少天来只顾自己高兴,没有体谅到他的心情。几年来,他为她作出过许多牺牲,能考上官费留学,成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赞化的支持。且不说扼杀了就要出世的孩子,还运用他的影响为她在安徽省争取到一个官费留学名额,使她实现了梦寐以求的愿望。能这样做的男子汉,当今能有几人呢?怎么能只顾自己的欢乐而无视他的一片深情呢?她怏怏地走进舱房。

海,湛蓝湛蓝,无边无际,远处闪射出鱼鳞般细碎折光,炫眼耀目。她站在窗前眺望着它,品味着它的博大。九年了,岁月的流水仍不能冲洗掉她心中的愧疚。面前的大海多么宽阔、深厚而富有啊!你给它任何东西它都能容忍,海多可爱啊!人们常说的海涵就指的是它的心胸伟大吧!再过两天,她就要见到他了,同他说些什么呢?先讲哪些?九年的话,在心中积存得太多了,就像小口瓶子装满了油,要倒出来,争先恐后,一齐挤塞在瓶口,欲语元头。啊,先说里昂中法大学吧:那是吴稚晖先生主持的,它的实质是海外补习学院,是为留学生预习外国语和某种专业知识的,她虽算是开办后第一期的学生,却只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就以素描成绩优秀考进了国立里昂美专,以后又转插到巴黎国立美专......

!!邮轮碰上了巨大的浪头,船身轻微地抖了下,她不自觉地扶住窗棂。海上起了小风,俗谚说,海上无风三尺浪,何况有风呢?刚才平静的海激动起来,海水翻滚着泡沫,追逐着,一直追到船边,澎的一声,溅起雾样的水花,玉良赶紧摇上窗子。她有些失重心地躺在床上,她的目光与挂在床对面的那张油画碰上了,这是她上船后从画捆里拣出来的习作,也是她到巴黎后的第一张作品。

1923年她从里昂美专转插巴黎国立美专不久,先期在巴黎美专攻读的同班同学徐悲鸿,带她外出写生和熟悉街市。他们步行在香榭丽舍田园大街林荫道上,这是条迷人的路。希腊神话中,香榭丽舍是守法的教徒、鞑靼人和罪犯们居住、逗留、散步的地方,被描绘成神话中的仙境。用它来为巴黎这条中心街命名,更富有奇异色彩。它被称为欧罗巴生活的橱窗,是巴黎最繁华的商业区。她随着他走在参天的栗子树林下,犹如乡下人进城,被五光十色的镜头撩拨得眼花缭乱,东张西望,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凯旋门。这是纪念拿破仑战功的宏伟建筑,门下燃着一盏长明灯。最吸引他们的是饰在它东西两个立面上的雕像。一件是法军同欧洲联军作战的壮阔画卷、玛尔逊将军的葬式,另一件是著名雕塑家吕德创作的《马赛曲》。她深深地被那些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感动了。展翅飞翔的自由之神,高举左臂,呼唤着一群武装公民,勇猛的高庐人,挥舞着帽子向女神致意,他的孩子握着短剑柄,要求投入武斗;一个全副武装的老兵,弓身奋力前进;一个弓弩手,拉起满弓,号角声声,红旗涌动。玉良如醉如狂,撑开画架,展开画夹......

《马赛曲》的群像移进了她的画夹,画上女神的呼号,似乎还能隐约听到。

玉良坐了起来,从皮箱里取出另一幅画,摊放在床上,慢慢地展开来,用两本书压住画的两头。背景是艾菲尔铁塔,一个年轻的女画家一手执调色板,一手握着画笔,在凝神观望什么,这是徐先生在她忘情地速写塞纳河时悄悄画下的,后来送给了她。

漫长的旅途生活,枯燥乏味,惟一的乐趣是看画。她又打开一捆作品,品味每一幅作品的经历。她抽出了一张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是她在卢浮宫临摹的作品。

卢浮宫,多么令人神往而留连的地方啊!它在巴黎的中-t2,塞纳河畔,北界利物路,东邻庐浮路,西接推勒利斯路,南面码头。规模虽然较凡尔赛宫小,却比它历史悠久,人称老皇宫。它在中世纪时,还是个城堡,亨利第二时代建造了西南部分,后经亨利四世、路易十三、路易十四,改造、扩建为一个完整的建筑物。它庄严、优美,富丽堂皇,它出自著名建筑设计师彼尔·雷斯科之手。1793年辟为博物馆以来,陆续收藏了人类艺术的精华,成为举世闻名的世界艺术品的宝库。法郎西斯一世为它的艺术珍藏起过奠基人的作用。他重视文化艺术,曾在侵占意大利时,将达·芬奇邀请到法国,以优厚的待遇奉养在宫中,对他的艺术倍加关怀和扶持,他为他留下了举世艳羡的四件珍宝,奠定了这艺术之宫的炬赫。它的形式是那么完美,它的内容又是那么丰富,是巴黎人心中的一颗闪光的;明珠,一种自豪和骄傲。几个世纪以来,它一直像磁一样吸引着全世界的艺术追求者,也时刻牵系着玉良爱美的心。

为了多临些大师们的作品,她极少在星期天休息。天还没亮,她就起来,带上画具,往卢浮宫美术馆去。

暮春的晨风,轻柔中藏着温馨,空气中弥漫着花都特有的芳香,林荫道和高大的建筑物的上空,萦绕着蒙蒙晨雾,东方一片青白。巴黎夜的喧闹带来了晨的静谧。她乘坐的电车上,行人寥寥。她一心想着美术馆画廊里那些杰作,仿佛它们是矗立在街道两边,向她迎面扑来,她感觉眼前飞旋的是色彩的云涛,她被裹挟在其中,她的耳畔也传来了文艺复兴巨匠们呼喊自己的声音,她多么想把这些大师们的杰作全部临下来啊!她已经连续几周在那里画了许多个下午,今天就打算在那里干上一整天。

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叫她夜不成寐,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富有女性魅力的手和那能溶解灵魂的笑。她要把她那永恒的微笑带回祖国去。多少天了,她总觉得不能体现原作的意境,心里躁动不安,但愿在天之灵的大师们今天赐给她灵感。她跳下车,低头踏上了卢浮宫的台阶。森严的大门还紧关着。她这才意识到来得太早。抬头看看天际,晨曦才开始涂抹朱唇,晨霭变成了浅浅的玫瑰色。她就势坐在门槛上,拿出速写本,画起了稀落的人群。

时间在宇宙色彩的变化中漫步。

!!大门在庄严的钟声中启开了。等待在门口的人们依次而进。

玉良来到绘画馆的中央大厅,在《蒙娜丽莎》前停了下来,她支好画架,却无法开始工作。原来这件使观者魂牵梦绕的神秘微笑的杰作,1911年曾不翼而飞,一年后才找回来,相传是一位在卢浮宫做工的意大利木工偷去的。此后,就对它采取了特别监护措施,它被嵌进墙中,外面加了防护玻璃,要临下它,很不容易。若是临摹别的作品,只要按照事先的登记序号,付了费,就可以从上午10点到下午3点到专门的画室去临,可是,要临它,既不可能把它搬到专门的画室,也不可能叫熙来攘往的参观者不来影响你,在这样的环境里临画,很难集中注意力。玉良为此非常苦恼,但她的决心早定,非临好不可,她摆好未完成的画,祈祷着参观者很快稀落下来。说也奇怪,她很快就沉浸到艺术的湖底去了。

巴黎圣母院的午祷钟敲响了,参观、临摹的人们也随着钟声稀落起来,玉良好像没听到,管理人员来到她身边,很有礼貌地向她鞠着躬说小姐,绘画厅要关门了,两点钟再来吧!

先生,我想完成这幅画再走,能通融一下吗?你的门可以照关。玉良微笑着向他要求。

?管理员大叔的下巴微微一扬,他愣住了,经过片刻的沉默,当他意识到这个要求的出格又不可能给予满足时,便回答说小姐,这个要求太突然了,我们还没有先例,还是请吧!

玉良贪恋地望了一眼未完成的画,失望地叹了口气,收起画具跟着管理员沿着一条长廊,向出口走去。玉良的脚步缓下来了,廊柱间那些精美的、粗犷的雕塑占据了她的心房,留住了她的目光,牵住了她的双脚,她不自觉地停下来了。

管理员走出好远,发现身后已没有声息,回首一看,见玉良站在维纳斯雕像前如痴如呆,管理员只好站住等她。等呀等,等了许久,见她还没有移步之意,老人又习惯地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微笑着摇摇头,扬了下长满灰白胡须的下巴,;又回身向玉良走来艺术真是个魔鬼,使你们中国人也着了魔。前不久,有个徐先生像个疯子在这里醉了几个月,现在又换上了你。好吧,看在上帝的面上,今天为你破个例。你就留下吧!

谢谢先生,上帝保佑您!玉良向老人深深一躬,兴奋地返身回到原来的杰作前,继续临摹,一直到下午4点。眼看画就要完成了,突然觉得心里不好受起来,胃里直冒清水,还伴有叽叽咕咕的叫唤。她这才想起来未吃午餐。她忙打开提包寻找昨夜准备好的面包,分明记得是放在包里,现在却找不到。啊!想起来了,昨晚睡前怕老鼠咬包,临时又拿出放在橱里了。早晨又起得早,忘记再装进去。怎么办呢?本想到街上去买点吃的,但时间紧迫,必须抓紧,再过一个钟头,卢浮宫就要在巴黎圣母院的晚祷钟声中关门。她想抽根烟转移下注意力,艺术宫内是不允许吸烟的,咬咬牙,又继续工作下去。小姐,你忘了用午餐吧!喏,请用点这个吧!

玉良回首一看,是管理员老人用盘子托了一杯咖啡和两块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这对饥肠辘辘的玉良来说,无疑是美酒佳肴。但她没有接受,对这位异国老人的友谊报以深情的微笑和感谢尊敬的大叔,我已吃过了,谢谢您。

!你骗不了我!你刚才在包里找什么?我一直在注意着你,知道吗?姑娘,我被你们这些艺术的圣徒感动了。吃了吧!

我真的吃了面包,肚子还饱饱的呢!

玉良刚一说过,就感到很不妥,这不但会使老人难堪,也有负老人的一片心意。她连忙放下画笔,从老人盘子里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还回空杯时,她深情地说:可以了吧?大叔。不喝下大叔不高兴,对吧?真是好心的大叔。谢谢。

老人笑眯眯地摇摇头说唉!你们中国人啦!真不可思议,只要有艺术,就不怕累,不怕饿,我佩服!我真希望能有机会去你们中国,我要好好看看容易着魔的坚强民族。姑娘,你不要以为巴黎到处都是艺术品,人们就酷爱艺术。不!那些多半都是为了装潢门面,显示风雅。真正热爱艺术、懂得艺术的,不可多得!他那空着的右手作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又继续说我在这里服务多年,我懂得,爱能产生不朽的作品,祝你成功。

他端着空杯子和面包走了。玉良目送着他消失在画廊的尽头。她虽然只喝了一杯咖啡,却仿佛吃下了许多美好的食品,老人的心意使她顿觉精神振奋,挥舞彩笔,还不到关门时间,就完成了这一杰作的摹制工作。一朵浮自心灵深处喜悦的云彩飘上了她的嘴角。

晚上,她饥不择食地啃了一大块冷面包。几天紧张兴奋的劳动,当时感觉不到疲劳,一旦完成了预定的任务,就感到累得慌,浑身像散了架子。开水没有了,她也懒得烧,就着自来水喝了个饱,就上床休息了。

很快她进入了迷迷糊糊的境界,又回到了卢浮宫。她忘情地徜徉在雕塑馆内,一向膜拜的《胜利女神》,载着阿波罗和达芙莱朝着她飞来,向她伸出友谊之手,邀请她一道遨游太空。她一纵身就跨上了她的另一翅膀。说也奇怪,胜利女神似窥透了她的内心,载着她很快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上空,又产稳地降落到母校的讲坛上。雷动的掌声,陌生而又热烈期待的面孔,请她讲演古罗马艺术。听众的目光流露出崇敬和爱慕,她仿佛获得了一种潜在的力量,昂首挺胸,侃侃而谈。往日的自卑和怯懦飘逝得无影无踪。她好像是一个被人尊敬的艺术女神。当她正想向听众介绍阿波罗和达芙莱时,胜利女神摇晃起来,一只秃鹫伸出利爪,向女神扑来,女神被抓走了,她也从高空坠落下来,一声惊叫。她醒了。

玉良口干舌焦,腹痛恶心,冷得浑身发抖,不能继续入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木板床发出吱吱声响。她想起好多好多的往事。

人工流产后,赞化要女仆专门照料她,还常常自己把桂圆汤、银耳粥捧到她床边,劝她多吃一点。她吃腻了,不想吃。赞化端过碗,一匙一匙喂她。那汤碗里溢出来的香味儿,后来常常在她饥肠辘辘的梦中飘浮。此刻那诱人的香味远逝了,她只想喝口清凉的水,熄熄燃烧的火焰,却难求得。她不由得又想起她的远在祖国的赞化兄来了。

女士,你怎么啦?房东米斯太太叩着玉良的门,焦急地问着。

玉良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我,没什么,有点不舒服。你能起来开下门吗?让我看看要不要送医院找医生!深更半夜,惊动了房东太太,玉良已感到了内疚了,再要麻烦她,她就更感到不好意思了,便佯装着无事的口气说:谢谢你,不用啦!躺躺就好了。

没关系,你还是开开门,不看看你我这心也放不下!玉良挣扎着下了床,一手按着前额,一手扶着墙,打开了门。

米斯太太一眼看出她支持不住的样子,忙把她扶到床上,让她重新躺下,用手摸摸她的前额,看看她的嘴唇,说可怜的孩子!病成这样,还讲不碍事呢!她拎起水瓶,摇摇,是空的;看看食橱,只有两片干面包。她不禁连声叹息,不住地摇头,自言自语只有中国人能这样!只有中国人能这样!就快步回到隔壁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玉良久久凝视着米斯太太背影消逝的地方,心里升起一种异样亲切的感情。

米斯太太的父亲是早年的华工,母亲是里昂山峰人。靠着他们的勤劳和节俭,积攒了一点资金,曾在巴黎开过饭馆。她是独养女,年轻时候也不乏追求者。后来,嫁给了米斯先生,他是个浪荡子弟,婚后不久,就抛弃她而远去。不久,父母破了产,忧愤而死。米斯太太不怨天尤人,靠着父母留下的这点房产过日子,生活不富裕,也不穷困。她喜欢招留中国房客,愿意方便中国留学生,也许是华人的血统使她对他们有种特别的感情吧!玉良不但同情她的命运,还尊敬她的为人。她对玉良的关照,带有一丝母爱的成分,能遇上这么个好房东真教人庆幸呢!

门口传来了米斯太太的脚步声,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碗过来了,坐在玉良床边,一面帮玉良坐起来,一面说这可是我们中国有名的舒姜熬的汤啊,驱寒有特效作用。一位老房客回。国后带来的,我一直舍不得用。姑娘,你是受了凉,喝了发身汗就好了!

玉良顺从地双手捧起碗。这哪只是一碗驱寒的姜汤啊!这是一掬使玉良浑身温暖的爱,她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慈祥的妈妈。

米斯太太看她喝完姜汤,安稳地躺下了,又给玉良掖了掖被窝,并叮咛明天好好休息一天,不要去上课了。这才轻轻走开了。

清晨醒来,玉良觉得心里好受多了,但仍感头重脚轻。一想到上午有著名的绘画大师大仰·布凡脱老师讲课,精神为之一振,连忙穿衣起床,匆匆收拾,准备去听课。米斯太太听到玉良房间有响动,匆忙走过来,看到玉良已作好了去上课的准备,也就没有再阻止,只是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我还是不放心,让我送送你吧!

玉良想到这里,觉得眼角痒痒的,才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流泪了。

她收起《蒙娜丽莎》,又看了同它放在一起的另外几张画,那是她画的罗丹和布尔代尔的几座雕塑的素描,它们是巴黎现代美术馆的藏品。只要一忆起这个现代艺术家所追求、向往进入的最高艺术圣殿和珍藏在里面的现代艺术杰作,玉良就激动不已。因为她就是在那里,置身在艺术品之间时,第一次萌动了一个奢望--她想在未来的一天,她的作品也能进入这个艺术圣殿,为中国现代艺术占一席位置。她永远感谢大师们作品给她的启迪和力量,使她有勇气、有魄力给自己定下这个追求目标;虽说离这个目标还非常遥远,但她并不因之惶惑、气馁,她相信只要不知疲倦地追求下去,世界上没有实现不了的目的;就在那里,她知道了在法国只有法国人才有资格得到罗马奖金,她痛恨那种偏狭的种族歧视,又羡慕那些能够得到奖金的法国人,才决定远走罗马去求学。终于,她作为一个中国人也得到了过去只有法国人才能得到的荣誉。

海上的风已小了,海面又变得宁静安详起来,听不到碰击船帮的浪啸了,只有细碎的喁喁情语。她已感不到是飘浮在海上,而是行进在亘古不息的台伯河中。

1925年,她结束了巴黎国立美专的学业,来到了艺术之都罗马,台伯河像一个多情少女,永远依恋着它。它以规模宏大的古代建筑和丰富的艺术珍藏称著于世界,文艺复兴的三杰就崛起在这里。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这些名字对艺术的追求者,无疑是太阳对于追求光明的人。这次带回的几大捆画,是她九年留下的足迹,也是艺术对求爱者的恩赐。她眺望着烟波淼淼的海面。海,多么辽阔、深邃,叫人眼花缭乱的闪光,把她带回到四年前的罗马。

罗马的这段岁月,是她求艺道路上值得回忆的岁月,是浸溶着友情和辛酸的岁月,她永远不会忘怀。

她记得,是一张米黄色的招租广告,把她引到了台伯河畔一家收费低廉的小旅馆,它有些破旧,可是,站在窗边门前,就能欣赏台伯河的点点白帆。玉良决定在这里下榻。接待她的是位须发蓬松,两眼含着悲凉而善良微笑的看门人。他用他那阅尽人间风雨秋色的双目,打量了一下玉良。他和善而又恳切地说小姐,若想少花几个钱,就跟我的干女儿同住吧!你们也好彼此作个伴。

人们常常赞叹画家眼睛厉害,大概是说一眼就能看准事物的内涵吧!玉良对于自己的眼力向来是自信的。面前的老人素昧平生,但她相信他是个好人,她已从他那笑纹里看到了慈祥和善意。她感激地向老人致谢说这太好了,大爷,谢谢您。

老人把她带到临河面的一间阁楼上,尽管比较低矮,却能一览台伯河旖旎的风光。她高兴极了。

随着老人一声喊,一个黑姑娘拿着一块抹布跑上来了,她不解地看看老人,又看看玉良,眯眯地笑着。

老人用意大利语同黑姑娘交谈了几旬,就转向玉良介绍说;这就是我干女儿安尼丝,是从阿比西尼亚来的。她不懂法语,人可很聪明,有什么事,可以叫她。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玉良生活在这些下层人们中间。

玉良到罗马来,不是为观光,也不是为考察,是古罗马的艺术在召唤她。为了开扩眼界,继续研究油画艺术,前来投考罗马国立美专。考试与开学这中问还有一段时间,她便利用这个空隙去礼拜罗马城。

罗马城有数不清的古代建筑,收藏者丰富的艺术品,玉良简直是醉倒在里边。她恨不能一天有两个、三个24小时,恨不能将整个罗马搬进她的画夹。

她算是命运的宠儿,生活也给了她特殊的恩宠,一踏进罗马,就找到个满意的落脚处,又结识了那么几个营良的人。白天她没命地画,晚上回到旅馆,安尼丝已为她准备好了晚餐,安东尼大爷教她意语。她的意语学得很快,借用表情和手势已能和安尼丝交谈,赢得厂他们的信任。

一天晚上,玉良把她的画拿出来叫安尼丝看。她俩并排坐在床上,像姐妹一样,安尼丝对玉良的画,直点头称好,后来她又连说带比划向玉良倾吐了他们的不幸身世。

原来安尼丝是个女奴,父亲被繁重的劳动夺去了生命,还是个孩子的她,被转卖到那不勒斯妓院,因为不愿忍受非人的蹂躏,跑了出来,流落到这里,门房安东尼大爷收留了她。安东尼今年70岁,年轻时是法国一家剧院小有名气的歌星,生性刚直害了他,多次冲犯了主角,主角怀恨在心,精心策划让安东尼的妻子跟着一个丑角跑了。他从此跟酒交上了朋友,喝倒了嗓子,终于被老板辞退了。不得已,安东尼又当了搬运工,一次码头货堆倒塌,砸伤了老人的腰,只得在这里谋了个看门的差事。

玉良听着听着,脸色不由地阴沉下来。他们的不幸,触痛了她心灵上的瘢痕。她默默地抓起了安尼丝的手,握得紧紧的。室内静静的,仿佛世界已经睡去。她觉得心里有股泉水在向外翻涌,发出淙淙的流淌声。她又觉得这声音是从安尼丝的手上传来的,她仿佛突然领悟了什么,这原是存在的,只是喧哗的人世、烦乱的生活掩盖了它,这是安尼丝心底的泉流给她的感应。

好妹妹!玉良疯也似地把安尼丝搂在怀里,你听听我这里,它在狂暴地跳动!在抗击人生的不平!安尼丝嘤嘤地哭了起来。

玉良又一下放开了安尼丝,说不要悲伤,去洗洗脸,把你最好的节日服饰穿戴起来,我要为美丽的安尼丝画像!她在画板上挤上了银灰、淡黄、菜绿、红黑和棕色多种颜料,给安尼丝的身体和装饰罩上了一层古铜色的光环。画像收到了铜雕样的效果,别具一格,体现了安尼丝朴实而强悍的性格。安东尼大爷看了题为《黑女》的安尼丝画像,感动得像孩子样地哭了。

画像未干,不幸就降临到安尼丝父女的身上。那不勒斯妓馆的老板又探得了安尼丝的下落,知道安大爷是她的保护人,他们绑架了老人上汽车当人质去了。幸好那天玉良没有上美术馆,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画台伯河上风光。安尼丝痛哭流涕地跑进来,抱住玉良哭诉说不好了,大爷被抓走了,老板丢下话,如果不放我回去,又付不出2000里拉的赎身费,就要把大爷害死!我是回来向你告别的,中国姐姐,我去换回大爷,就纵身往台伯河一跳,人总要死一回的!

玉良的心尖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样的抽痛,她丢下画笔,一把拉住安尼丝说那不行,我们再想办法说着,就从手上捋下结婚时赞化送给她的金镯子,又从箱子里搜罗出一些里拉,交给安尼丝。

安尼丝连连摇手往后退着说不,不街弦中国姐姐,你要上学,还要吃饭!我不能让你受累,你为我画的像,就请你转交给大爷作个纪念吧!感谢他养我一场!我走了!

玉良急中生智,往门口一站,正色地说听话,拿着!我们有难同当,有饭同吃,画像也拿去卖了,凑足款子赎身要紧。她伸手摘下画像,我们一道走!

安尼丝悲哀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不!

玉良把画像递到她手上,背起画具说总会有办法的,中国有句俗话叫天无绝人之路。她硬拉着泪眼模糊的安尼丝,一同去到法迪坎宫门口。

希望有时隐藏在绝望之中。油画《黑女》竟使玉良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运气。

法迪坎宫是珍藏文艺复兴大师作品的宝库,来往于这里的人,不是画家也是绘画爱好者,很少有人敢到这里来叫卖画。玉良摆好画具,选了个角度画宫殿;安尼丝捧着标价500里拉的肖像在口叫卖,这倒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好奇。

一位身材轩昂、头发灰白、须胡满腮的老人走到安尼丝面前,欣赏着肖像,兴奋地问道你画的吗?

不,是那位中国姐姐画的。安尼丝向玉良那边指指。啊!老人不无惊奇,伸手从衣袋里抓出一把里拉,对安尼丝说画,我买了。说着接过画像,往玉良那边走去。安尼丝紧紧尾随着,不知他去找中国姐姐作什么。

此时的玉良,完全和这座古老宫殿的特殊建筑形式溶为一体了,这边卖画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老人静静地站在玉良身后看着她用笔,只见画笔在画布上不停地飞舞,色彩古朴,显示出法迪坎宫的质感和壮伟,在一片深沉肃穆的气氛中,她在屋檐边的雕饰上,添了一笔亮色。好!吝受竟忘情地叫起好来。这一声才把玉良从色彩中唤醒,她朝老人微笑着点点头。

中国女士,你的笔下奔腾着才气,你将来在艺术上一定会取得很大的成就。

玉良看到老人手里拿着她的《黑女》,里已明白了几分,不由得高兴得眼睛放亮。这是一位爱艺术的老人。

老人微笑着问玉良你怎么不去读美术学校?

玉良的心里立时飘来一丝阴云,她讷讷地说先生,谢谢你的关心,我已报考了国立美专。不过,我暂时还不上!先生,她上!中国姐姐,你上学的钱,我都还给你,你上学吧!安尼丝把钱往玉良手里塞。

玉良瞪了安尼丝一眼,很不高兴地说听话!这是怎么回事呢?老人困惑不解。

安尼丝马上接上说她的学费都送给我赎身了!

老人点点头, 啊了一声,便慢慢转过身走了。没走几步,他又转过身问你们住在哪里?中国女士,你叫什么名字?

安尼线抢先作答了。

老人走了,玉良这才回过神来,记起迫在眉睫的事。三下两下收起画具,接起安尼丝说还磨蹭什么,快走哪!三天后,一位陌生的先生来访玉良,他自我介绍说我是国立美专绘画系主任康洛马蒂教授的助手,教授请你去一趟。

玉良扬起眉眼,想了想说先生,我不认识教授呀!来人说:女士,他见过你,请吧!

玉良跟着来人走进一座带花园的小楼,来人把她让进了客厅,请她在客厅稍事等候。

客厅里非常静,脚稍移动一下,都能听到声音。玉良环视了一下客厅,心不由己地狂跳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客厅?这是一问杰出绘画作品的陈列室!满目琳琅,多是当代显赫名家之作,一个多么神奇的世界啊!她看到的是色彩的长河、缤纷的落英,忘记了身在何处。突然,她惶惑了,她的《黑女》怎么也跻身其间呢?她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千真万确。难道买画的老人就是康洛马蒂教授吗?她一阵慌乱,不知所措。

孩子,你还认识我吗?玉良转过身,站在她身旁的正是前天买画的老人。不过他今天穿的是礼服,天显得有精神,有气度些,像个教授的派头。

玉良彬彬有礼地向他鞠了一躬,说教授,用我们中国的话说,我这叫有眼不识泰山,到圣人门前卖书了,请您原谅。我求您把这张《黑女》拿下来,它不配挂在您的墙上,有污慧眼。

不不,不!它别具一格,虽说技法嫩点,但有个性,有才气。你将来会成为大艺术家的!

玉良羞怯地低下了头。康洛马蒂教授请玉良在沙发上坐下,非常愉快地说今天找你来,是告诉你好消息,你是我们取的第一名中国女学生。你的实际成绩已达到三年级水平,我和校长商谈,他已同意你插在三年级。学费嘛,你不用考虑,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学校还有奖学金,我相信你能得到的。

玉良激动得一时口笨语塞,半晌才想起应该向教授道谢,她再次向教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谢谢教授的关心,学费国内很快就会寄来,我自己还是能解决的。

教授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那很好,有困难就来找我,不会让你这样有才华的求学者留在校门外的。

就这样,玉良她每周去美专听几节康洛马蒂教授的油画课,其余时间就去法迪坎宫--古代美术品的宝库。她节衣缩食,不去做工乞把一切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绘画上。在法迪坎宫,她临下了拉斐尔的许多珍品,领略了米开朗基罗豪放的罗马风格。西斯廷教堂的壁画《最后的审判》和穹顶画《创世纪》对她发出无声的呼唤。一种强大而猛烈的艺术力量长久地震颤着她的心灵,她膜拜在它们脚下: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她的面前翻过一张张画页。罗马郊外的颓垣断柱,大角斗场的西风残照,翡冷翠古桥下梦幻似的波影。这些都激动过她的心,她凭吊过古建筑的精灵,祝愿过历史深处不再吹来血腥的风,也怀念过诗人但丁,她着意将古罗马的美溶进色彩,收入画中。

画夹里那张题名《酒仙》的安东尼大爷的肖像,把她又引向了一条新径。只要望画夹,她就怀念起那位永远带着善良微笑的房东老人。两年的时间,飞一般逝去,玉良就要从绘画专业毕业了。那天,她完成了毕业答辩,回到旅栈,未进房门,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推开门,嗬!矮桌上摆了许多菜肴,安尼丝还在不停地忙活。像这样丰盛的食品,对他们来说,除非是过圣诞节才能享受。玉良想不起今天是什么节日,她从食盘里叉起一块咖哩鸡,美美地咀嚼着,一面问阿比西尼亚妹妹,今天是给大爷祝贺生日吗?

安东尼大爷提着一罐酒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接着话头说:不!!大爷从来不过生日!姑娘,这桌菜是为你准备的,为我?

对,为你!你很快要毕业了,就要回到中国去,我叫安尼丝准备了点菜,为我们的友谊和离别喝个痛快!也许我们再.也不能相见了!

大爷,你可不能再无克制地喝酒了!玉良欲夺下他的酒罐。

是呀!姑娘,为感激你的善良和关怀。自从安尼丝成为自由人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酗酒。今天,你就让我喝个够吧!你俩也陪我喝一点,以后我永远不喝了!好吗?

老人尽情地喝着,喝得浑身燥热,满面红光。他不介意地脱去了上衣,把喝空了的酒罐抱放在膝上,用他那沙哑而带点甜润的男低音轻轻地唱起一支墨西哥民歌:

把你的小板凳,放在我身旁,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太阳!玉良深深地被感动了,她悄悄拿来画具,画下了老人浓密的头发,雄伟的体格;画下了老人生动直率的面部,表情里蕴藏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这幅《酒仙》以其实感强烈,显示了作者深厚的素描功力而震动了罗马画坛。罗马美专师生联合画展,玉良的展品除了一张少女裸体素描外,就是这张油画。画展开幕那天,雕塑系的琼斯教授派助教叫她。她有些着慌。不知这位雕塑名家为何找她。她怀着不安和忐忑的心情跟在来人后面,走进了琼斯教授的工作室。

琼斯教授见她进来,忙站起身,微笑着打量着她啊,你就是潘张玉良,学油画的?

玉良大着胆子应着:是,教授!

你的素描基础很好,为什么不学雕塑?琼斯教授微微仰起头,双手交叉在胸前,再次上下打量着她说不喜欢?还是怕苦?

都不是,教授!我是怕学不好。还有......机灵的玉良

回答了一半就停下了。还有什么。

有什么困难?说吧!琼斯真诚地说。投师无门。还有......我学油画,再学雕塑,学费就有困难了。

!教授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瞳转了一下。潘女士,这不是困难,我愿意帮你解决。从现在开始,无课时间你到我们画室学雕塑,至于学费,你无须考虑,我免费教授,好吗?

又一个免费教学!玉良高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笑着点点头,又给教授深深一鞠躬后,才告辞而去。

她沿着两条艺术途径走了下去,1928年,油画专业毕业,正式考入雕塑班,成为琼斯教授在校的正班生了。

那时,国内虽然取得了北伐战争的胜利,但许多军阀却摇身一变成了民国的新贵,引起了人民和同盟会员的不满。赞化的老友柏烈武几乎为此罹罪杀身,赞化也受到牵连,丢掉了海关监督,只在南京政府实业部给他安排了个专员闲职。本来就很少的留学津贴,早就时断时续,近来赞化心里不快,也很少给玉良写信。即使节衣缩食,她的生活还是受到威胁。她常常饿着肚子去上课,脸颊渐渐消瘦下去,变得灰黄清癯起来。那是1929年的春天吧,她一连四个月没有接到家信和津贴,生活陷入了困境。她每天只得吃一点干面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蔬菜和肉食了。身体慢慢虚弱了,雕塑时往往感到头昏眼花,体力不济,但她没有动摇,咬咬牙休息片刻,又继续学习下去。一个晴天响雷,爆炸在她的头上,她发现自己的视力不行了,离她不太远的模特儿,她分不清鼻子眼睛的位置了。连塑架上的泥胚也模模糊糊。手中的泥土,辨不清颜色。她一下子吓呆了,睁着一双无光的大眼,望着琼斯教授。

教授以为她的作业碰到了困难,走到她的工作架前,指着她正在雕塑的老人头像说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这脸上的细部雕得这么乱七八糟。显然教授对她今天的作业很不满意。

玉良悲哀地低下头说教授,我的眼睛看不清了。

!教授一惊,当他证实了玉良的眼睛快要失明的时候,就劝她暂时放弃学业,去治疗休息一个时期。玉良摇摇头说不要紧,过些时候就会好的。她心里有数,这是因为缺乏营养引起的假失明,她恳求着让我继续留在画室吧!

教授坚决地说你一定要去治疗,画家怎么能没有眼睛?你爱艺术,就要爱护眼睛。为艺术!艺术!知道吗?

教授的激动话语,惊动了工作室的所有人。强烈的民族自尊心,使玉良本不想把困难告诉他人。现在事态的发展,逼得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她难过地低下头,耳语般地说教授,这不是病,是缺乏营养引起的。我已四个月没有接到国内津贴了。教授,不要赶我走,让我留下吧!

室内听不到声音,只有两位女同学轻轻地抽泣。同学们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里拉,送往琼斯教授的手里。教授捧着这些里拉,自己也添上了些,走近玉良,轻轻地说:潘女士,收下这些吧!先把眼睛治好!

玉良摇摇头说不用,国内一定会汇款来的,谢谢大家。

琼斯教授叹了口气说这不是募捐,也不是可怜。这是抢救艺术,抢救为艺术而工作的眼睛。快收下吧!

玉良正要伸出颤抖的双手,忽听外边一声喊中国的潘张玉良女士,你的汇票。玉良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转身奔向室外。同学们都围了上来,中国的汇票吗?

是欧亚现代画展评选委员会的。你看这里有附言潘张玉良女士,你的油画《裸女》获三等奖,奖金五千里拉。啊!!不同国籍的同学将玉良抬了起来,画室内洋溢着真诚的祝贺。琼斯教授也走过来祝贺她,他举起同学们的里拉说看来这些捐赠,潘女士是不会接受的了,还是物归原主吧!来,你们自己知道是多少,自己拿吧!他把钱放到工作台上。良久,没有一个人向钱走去。教授无奈,摊开双手,笑着说:既然大家都不愿;收回自己的心意,我提议:大家今年就要毕业,了,潘女士当了我们班两年班长,就用这些里拉,给她买样纪念品好油画《女人体》现藏于中国美术馆室内响起了一片掌声。玉良的心激动得咚咚乱跳。邮轮在继续前进,已进入了东海领域,站在左舷已能遥望祖国的海岸线了。玉良觉得眼睑鼻沟有些湿润,她举起手绢,擦干泪水。不自觉地转过身来,看到在海与天相接的地方,有些细碎朦胧的闪光。人的思想真怪,在远离祖国的异国里,时时想念着祖国和亲人,但当即将踏上祖国土地的时候,怎么一下又怀念起异国中的老师、同学和那些地位卑微的朋友来了?归乡的喜悦变成离别的情思。

毕业考试和答辩都已进行过了,即将举行毕业仪式,她就要离开艺术的摇篮了,她最后一次到法迪坎宫,向大师们的不朽作品告别。在拿破仑妹妹的石雕前,与在欧洲游历的母校校长刘海粟不期而遇。异国重逢,喜悦使她忘记了他们的年龄,她一把抱住校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第二天,玉良邀集了全班同学,欢迎刘校长来参观他们的画室,观看他们的习作。刘校长赞赏了他们取得的成绩。琼斯教授特地在刘校长面前赞扬了玉良,并邀请他参加即将举行的雕塑班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琼期教授代表全班同学向他们的班长潘张玉良赠送纪念品。那是一本意大利提花缎面烫金图案的纪念册和一套精制的雕塑工具。纪念册上有同学们的题词和通讯处。第一页上是琼斯教授流利的题字是你的永不满足和坚韧顽强的精神,才使你成为绘画、雕塑两艺称著的艺术家。

刘海粟亲眼见到异国教授和同学如此推崇他的学生,感到非常快慰和自豪。当下,他就给玉良写了聘书,请她回国后任上海美专绘画研究所主任兼导师。

西天已收起了最后一片晚霞,大海变得浑浑蒙蒙,与天空融合在一起了,她、船,和海面上一星半点的星火,就是海天拥抱,犹如热吻怀揣的幼儿。

夫人,外面起风了,你还不进舱休息?玉良不回头也知道是同船而归的留法画家邱代明。刘校长给玉良下聘书时,她就向校长推荐了他,还有高乐宜、李丹、张弦等到美专任教。

玉良倚着船舷转过身,面对代明说还要多长时间啊?

这不就到了吗?你真是回乡心切呀!

八年多了,恨不得有双翅膀,一抖就到了家。进舱休息吧!听到汽笛一声长鸣,就是到家啦好!你也休息吧!




附:

目录
第一章凄苦的年少岁月9
一、贫家10
二、出生11
三、孤女13
四、被卖15
五、青楼18
六、良缘21
第二章新婚29
一、“莲花”女30
二、“挖藕”人36
三、上海行41
第三章迈向艺术之路47
一、荆山之璞48
二、“美”的勇士53
三、裸女风波61
四、留学欧洲71
第四章载誉返国91
一、遭忌92
二、创新102
第五章坎坷生涯109
一、屈辱110
二、痛别118
三、故人122
第六章历尽沧桑133
一、我是中国人134
二、困厄139
三、情意144
四、家书150
五、扬名161
六、深意168
第七章晚年177
一、178
二、“缘”183
三、188
四、192
附录
243
年表
245
作者简介
251


                   

画出苦难者之魂——石楠传记小说论

江 飞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安徽作家石楠以传记小说《画魂·张玉良传》风靡文坛,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先后创作出版了《寒柳·柳如是传》、《美神·刘苇传》、《从尼姑庵走上红地毯》、《一代名优舒绣文》、《回望人生路·亚明的艺术之旅》、《沧海人生·刘海粟传》、《百年风流刘海粟大师的友情和爱情》、《不想说的故事》、《红颜恨·陈圆圆》、《张恨水传》、《海魄·杨光素传》、《另类才女苏雪林》、《中国第一女兵——谢冰莹全传》等十四部长篇传记文学,以及《真相》、《生为女人》、《爱之歌》、《寻芳集》等小说、散文集6部,共计七百余万字。2005年,石楠被评为“当代十大优秀传记文学作家”,这是对她二十多年坚持传记文学创作的充分肯定。

必须强调的是,石楠既不同于为历史上具有卓著功业的领袖、伟人立传的一般传记作家,也迥异于为太后宫妃记录轶闻趣事的通俗作家,她所选择的立传对象,几乎全是社会地位低微,甚至为上层社会所不齿的弱女子。这些弱女子个个不屈于命运摆布,在多舛偃蹇的人生历程中,显示出对光明的追求和顽强的意志,显示出善良的愿望和高尚的品节,显示出独立的人格尊严和崇高的社会价值;她们是具有中华民族特色的才女形象,是一个个与命运抗争的灵魂,是承受着人生疼痛并背负疼痛不断抗争的巾帼英雄,归根结底也是创作者本体人格与气质的彰显。纵观石楠的传记小说,其成功之处和魅力之源在于作者始终如一地行走在传记小说这一边缘领域之中,游走于纪实与虚构之间,不求形似,但求神真,以真为骨,以美为神,追求史实与艺术的完美统一,实践着“传者为被传者雕塑人生,也用被传者注解自己”的创作宗旨,以现代女性意识塑造出一个又一个与苦难搏斗的灵魂,建构起一个跨越时空的“心灵世界”和情理兼备的艺术世界:这一切真正构成了石楠传记小说独特的美学特征和个性气质。

一、爱与苦难:主客为一的生命叙事

综观当下的小说,眩目的技巧,质感的语言,精致的叙述,诱人的故事等等,应有尽有,而越来越缺少的恰恰是小说里的情感,生命的体验。情感与体验的缺失常常导致作品华而不实,即使再精致的叙述也无从动人,反而显出虚伪,经不起读者的心灵过滤和精神观照,因为“对真正的伟大的作家来讲,无论是以悲剧方式叙事,还是以喜剧方式反讽,写作的基本精神都是爱,基本态度都是同情,尤其是对底层人和陷入悲惨境地的不幸者的同情”。[]而爱与同情恰恰是石楠传记小说创作的情感出发点和文本内质,按其自述所言,“我爱她们,她们是我生命的载体,我们血肉难分“,爱在苦难中孕育,苦难在爱中升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传者(主体)与被传者(客体)相融为一,共同建构了一个温暖而残酷的生命世界。

爱:情感指引和精神向导

1982年,石楠的第一篇小说《张玉良传》首发在《清明》杂志第四期上,在海内外产生了强烈反响,同时也引起了诸多是非争议,在摈弃意识形态的遮蔽和曲折之后,19837月,《张玉良传》终于以《画魂·张玉良传》单行本的形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率先出版。在《画魂》问世之前,没有人关注过她——一位膝下有两儿一女、承担繁重家务的四十多岁的母亲,一个身体虚弱、眼有重疾的中文自学者,一名在工厂工作了二十年后才调到市图书馆的古籍管理员。而《画魂》问世二十七年来,已被韩国、台湾等十家出版社再版十余次,被改编为电影、电视、黄梅戏、话剧、沪剧等多次,而关于该作的评论更是不计其数,可以说,《画魂》已成为当代艺术领域里一部具有深远影响和巨大魅力的作品。石楠创造了《画魂》,或者换句话说,《画魂》造就了石楠。

需要指出的是,由小说《画魂》(“第一文本”)衍生出的诸多影视版本(“第二文本”),尽管执导的都是海内外知名大导演,出演的皆为大牌明星,在艺术方面可圈可点,但也正如石楠自己所说,这些改编无不阉割了第一文本的灵魂和主题,存在着多种多样的误读和歪曲,那么,《画魂》究竟是怎样的一部小说呢?

小说以旅法女画家潘张玉良的故事为蓝本,这样的题材在“文革”之后、新时期之初自然显得格外独特,人们的思想还没有一下子从对艺术的诋毁和摧残中复苏或解放过来,因此而招致是非争议似乎也不难理解。“孤儿——雏妓——小妾——艺术的追求者——中国最高学府的教授——世界艺坛出名的艺术家”,如此具有传奇色彩的女性,古今中外张玉良都可算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典型,而以这样的真人真事为基础创作小说难度依然不小。面对仅有的几千字的简历和几张作品图片,作者只能循着张玉良断断续续的足迹去神游,细节几乎全是想象和虚构的,是石楠自己生活经历和情感思想的融注,而创作的全部情感动力只有一个字——爱。“爱”是传者(主体)与被传者(客体)共同的情感指引和精神向导:

由于我没有办法掌握传主的生活细节和她的真实内心和情感,我只能采用小说的形式来刻划她。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写小说,又是真人真事的传记小说,虽然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塑造人物形象,只是由于爱,爱文学,爱笔下的人,爱一个顽强与苦难搏斗的灵魂,就那么随着感情流淌下去,以至不能自已。[]

因为“爱文学”,所以作者“尝试着写小说”;因为“爱笔下的人,爱一个顽强与苦难搏斗的灵魂”,所以作者用爱去刻划“传主的生活细节和她们的真实内心和情感”,塑造她们的形象。潘玉良是作者选择的第一个爱的对象。从一个自幼父母双亡被舅舅卖到妓院的孤儿,到一个世界艺坛著名的画家、雕塑家,潘玉良的苦难历程本身就崎岖而辉煌,但石楠并没有因为传主的传奇人生而进行更加传奇化的叙述,也没有将苦难进行简单地堆砌叠加,以攫取同情的眼泪,而是在“爱”的灌注和引领下,不拘泥于史实,突出心理分析,着重刻画人物的精神、心态和性格,着力渲染主人公张玉良对人生价值的无限追求,在追求中展现她特有的骨气、志气和才气,叙述情感平缓而浓重,匀撒在每一章每一节里,有克制,有节奏,更有深情:这种创作方式完全应和着作者心灵的参与,完全是顺着“爱”的流动而超越时空进行自由叙述,从而赋予了作品以强烈的震撼力和感染力,以爱动人,以情感人,把读者领进了一个既深邃又博大、既苍凉又灿烂的立体空间。

而小说感人至深处也正在于贯穿张玉良一生的种种真“爱”:对丈夫潘赞化感激的情爱,对刘海粟、洪野两位伯乐的敬爱,对艺术无怨无悔的痴爱,对身居异国他乡却无法割断的对祖国的挚爱,“爱”在种种怨恨的包围下更显出珍贵和沉重。如小说不惜笔墨,细致地描绘了远在异乡却心恋故土的张玉良内心那排山倒海似的痛苦与屈辱、乡愁与国恨交织的情愫:

乡愁就像钱塘江的潮水,铺天盖地向她扑来,淹没了她。她仿佛正兴致勃勃地攀登在峻峭的黄山石阶上,沉醉在瑰丽多变的云海中;又仿佛回到了故乡扬州,嬉戏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迷恋着明澈的小溪和漂浮在碧波上似洁白云朵样的鸭群;耳畔好似传来了浮山古刹肃穆的钟磬声,空气中飘荡着香火散放的异香;家园庭院的慈竹,婀娜滴翠,扬子江涌起堆堆白雪似的波涛;苏州河上林立的桅杆,袅袅渔烟,点点白帆……一齐来到她的心头,她像热恋中的情人样激动不已。突然间,她的眼前幻映出一个个可怕的景象:中国大地,硝烟弥漫,大火焚烧着村庄,日寇残害着父老兄弟,奸淫姐妹,杀戮儿童,美丽的黄山被膏药旗强占,扬州明净的小溪水变得血红……她骇得用手蒙上了眼睛,不敢再见这些影像。她一下子衰弱下去了,完全被痛苦和悲哀压倒了。她忧虑的是美好河山遭践踏,人民受涂炭,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耻辱。她不能理解,政府为何不大胆领导民众坚决抵抗?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为何不能以民族存亡为重?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还打不过一个小日本,国家误就误在男写争权夺利的达官贵人之手,致使美丽的河山遭受无尽的苦难。她长叹一声:“耻辱呀耻辱!中国,你何时才有天亮的时候?”[③]

浸润在字里行间的强烈愤懑、悲哀和无奈,二十七年后的今天读来依然情深意重,让人动容。如此“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叹息,似乎在现代文人郁达夫的小说《沉沦》里同样得以窥见,一个是远涉重洋埋首于绘画雕塑的艺术家,一个是身陷苦闷无助之中的留日青年知识分子,面对的都是国家的羸弱、苦难和伤痕,而发出的呐喊也有着相似的雷同,只是郁达夫笔下的那个受五四思潮洗礼而觉醒的现代知识青年因为“性的要求与灵肉的冲突”而多少有些变态的性心理,所以在对中国喊了几句“祖国呀祖国!……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的口号之后,便投海自尽了。而张玉良则不然,她身处困境却坚决拒绝加入法国国籍,她废寝忘食地制作《中国女诗人》(李清照)的塑像,并刻上“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警句,她在筹备个人作品展览时每幅作品上都要题上“中国张玉良”的字样。她的奋斗、抗争和人格操守,都让人感受到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却蕴藏着火一般的爱国热情,金子一般的赤子之心,可以说,这是新时期女性形象中非常独特典型的“这一个”。

自《画魂》为肇端,石楠便有意识以“爱”为情感指引和精神向导,选择那些背负苦难而又得不到公正评价的苦难者为叙述对象,以满腔虔诚的爱塑造人物和自身。正如冰心为石楠题辞所言,“真实的情感是一切创作的力量和灵魂”,情感,构成石楠全部创作的内驱力,也是形成她传记小说诗化和抒情特色的根源,而情感的核心便是“爱”。在石楠传记小说中,“爱”往往是多重复杂的,大体说来有三种:①男女情爱。张玉良与潘赞化、田守信,柳如是与宋徵舆、陈子龙、钱牧斋,刘苇与A远、倪贻德,陈圆圆与冒辟疆、吴三桂,谢冰莹与符号、顾凤城等的情感纠葛便是如此,而这种情爱常因为世俗的偏见、命运的愚弄或女性的弱势而最终演变为一幕幕悲剧,让人嘘叹。②对艺术事业的挚爱。张玉良、刘苇、杨光素、亚明、刘海粟对绘画,梁谷音对昆曲,舒绣文对话剧和电影,秋云(作者化名)、苏雪林、谢冰莹对文学,都充满着迷恋并为之不懈追求。这种挚爱让他(她)们获得了超越苦难的勇气和力量,成就了他(她)们的事业和人生价值,照亮了他(她)们的精神天空,让人感动。③对国家、民族的大爱。张玉良远在异国他乡,却时刻不忘祖国的前途和命运;一代名妓柳如是,舍生取义,表现出令男子汗颜的民族气节和爱国精神;一介文人张恨水以己之力为抗日大业奔波操劳,办报著文,揭露国民党独裁统治、反对内战、呼吁和平,如此等等,这种大爱都超越了有限的个体生命而抵达高远的人类情怀,让人崇敬。爱是美好的,但追求爱的实现却是痛苦而歧路丛生的,石楠为这些被“爱”所灌注的灵魂设计的结局几乎都是“爱而不得”的悲剧命运,他(她)们在追寻爱情与事业的途中不得不经历苦难的洗礼,才可能迎来凤凰涅槃一样的新生。爱因为苦难而更显珍贵苍凉,苦难因为爱而凭添柔美厚重,二者构成石楠传记小说坚实的情感支柱。

                                                                                                                                                                                                                                                                                                                     

苦难:超越体验的生命叙事

苦难,是人类生存境遇中无可规避的本质属性,也是文学表现的最基本的主题之一。苦难意识不仅是主导石楠传记小说的核心意识,也是石楠本人面对现实世界的生命体验。所以在这里,我以为“苦难意识”至少包含两个层面的意思:一是指创作者主体即传者对苦难的深切感知和体验;二是指呈现在文本中艺术客体即被传者对其所承受的苦难的感受和认知。正如有论者所言,苦难是石楠逼近创作对象的途径——无论是选择传主、取舍素材、落于笔端的情感倾斜,还是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铺排,凡与石楠的苦难情结相契合相沟通之时,便是创作主体与对象最贴近之处。[④]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爱一个顽强与苦难搏斗的灵魂”,是石楠文学创作(不仅仅是传记小说)的核心纲领,这里面包孕着石楠一以贯之的“爱和苦难的哲学”:既爱那些在纸上重新复活的灵魂,也爱与他(她)们一样顽强与苦难搏斗的自己,她把自己对生活、对文学的爱倾注于为那些苦难者立传,又从它们身上获得了关于苦难、中国女性和世界艺术的一种独到而深层的认识,同时再现了那种作为历史环节的人生风貌。她和他(她)们的生命轨迹相似,都是以苦难为原点向无穷远处发射;她和他(她)们的生命质量同构,都把生活给予的苦难统统看作生活给予的特别恩赐和厚爱,她和他(她)们都不懈地把苦难酿制成美酒,将痛苦化作欢乐,用痛苦创造辉煌:二者达成了生命的契合。所以,石楠传记小说是在历史与现实、传者(主体)与被传者(客体)之间建立的一种独特的主客为一的“生命叙事”。

石楠常说:“苦难是我的财富和老师”,这并非矫情之言,多舛的命运造就了石楠的人生。1938年石楠出生于安徽省太湖县李杜乡笔架山下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祖上都是文盲,祖父是铁匠,父亲是农民,石楠的四个姐姐都被迫送给他人,只有她侥幸留了下来,谱名纯男,小名男伢。石楠想上学却没有读书机会,十六岁前只在夜校的扫盲班识得几个字,后在乡里老师的帮助下走入校门,插班进五年级。小学毕业时,石楠以全区第一名、全县第二名的成绩靠入太湖中学,靠几元钱的助学金和一些老师的资助,勉强升学。初中毕业后,尽管成绩优异,但无奈父亲病重,母亲双目失明,弟妹较多,石楠不得不辍学到安庆市的集体小工厂当学徒,一干就是二十年。在强调阶级成份和阶级斗争的年代,祖父临终前买下的地主帽子成为压在石楠心头乃至生命里的一块沉重的石磨,饱受冷漠、歧视和担惊受怕,其间身体经受着病痛的折磨,又承受着婚姻变故的精神创伤。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石楠没有屈服消沉,她不放弃任何读书和自学的机会,遍读古今中外名著,写了成麻袋的读书笔记,在逆境中累积了丰富的语言和人生体验,将苦难经历最终升华为历史的反思、博爱的情怀和审美的慧心。正因如此,作为当代众多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和反思者的石楠,对贫穷、战争、饥饿、冷漠、歧视、流言、攻讦等人生苦难的亲身经历和体验无疑要比一般人都深广得多,而一直与她的生活和写作如影相随的身体苦痛,像双目神经疲劳症,眼底黄斑部分陈旧性病变,眼压升高,风湿病等等,似乎在当代作家中也难有可比拟者。

石楠曾在多本传记的后记中反复阐明了自己的“苦难意识”:“世界上没有征服不了的苦难,人类的命运可以通过抗争来改变!……只要有个崇高的目标,坚定的意志,执着追求,刻苦进取,就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东西就是人生存在的价值!”,“苦难是财富,苦难是老师,苦难使人奋进,苦难造就不朽,苦难可以增添人生的光辉,苦难页可把我们的灵魂引到光明的祭坛,我歌唱苦难!”石楠正是将这种豁达的生命体验和深重的苦难意识潜移默化地移置于文本之中,成为其苦难叙事的生命本色和乐观底色,正如评论者所言,“对待苦难的态度构成了石楠传记小说主题意识的基石,而超越苦难的方式所体现的精神内涵形成了主题意识的价值核心。两个层面相互补充又相互制约,共同赋于石楠传记小说替苦难者立碑,为苦难者作传的主色调。”[]直面苦难显示出生命的勇气和从容,超越苦难则尽显生命的执着与壮美,合二为一的苦难哲学显示出人类生命的执着与壮美,也让石楠的传记小说超越历史表相而抵达形而上的意蕴层面,成为其作品一以贯之的结构范式。

石楠传记小说中的主人公十之八九都是出身卑微的底层人物,与当下不少作家在表现底层苦难时常走抽象化、概念化、寓言化和极端化的道路不同,石楠选择了一种比较温和深情的独特方式,既不哭天抹泪,也不夸张煽情,而是以一种平实坚忍的道德激情与那种撕裂感无力感性命相搏,看似诗意浪漫,却从未丧失对人性的关怀和信念,彰显出一种与艰难时世、苦难人生分量同等的深重情怀,苦难的意味没有因此而减轻,反而更加重了历史与人生的哲思意味与象征意味,从而超越了苦难和悲剧,也自然超越了那些不痛不痒的虚伪的苦难叙事作品。

还是以《画魂》为例。诗人、评论家公刘说,《画魂》的最大特色也许在于它的具有时代和地域特征的传奇性,“时间和空间规定了主人公张玉良由青楼女子演变为大艺术家的充满艰辛和苦难的独特命运——而张玉良的命运又透过体现着必然的偶然,联系着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因此,她的极端令人惊叹的传奇性就不能不同时又是完全令人信服的代表性:张玉良的苦难历程象征着中国历史的坎坷道路,张玉良的美好品格象征着中华民族的固有素质,张玉良的自我完成象征着中国人民的最后胜利。[⑥]即是说,“苦难”既是传主个人的传奇经历,也是传主所生存其中的那个时代的历史的集体象征,超越苦难是张玉良完成自我的生命体验,更是中国人民特别是底层的中国女性实现自我的必然方向和努力。所以,我认为除了“时代和地域特征的传奇性”,我们或许还可以根据这二十多年来《画魂》的接受、传播、改编的过程,发掘出作品更大的隐秘的内在精神——超越性,在张玉良辗转曲折的求索之路上,我们的灵魂仿佛也随之上路,与苦难遭遇,既而通过自我努力超越苦难,修得正果,获得生命意志的洗礼,从这个意义上说,《画魂》传达给读者的还有间接的励志精神,这种精神也成为一种稳定的个人风格延续在石楠此后的所有传记小说中,并在广大读者那里获得了长久的应和与赞颂。而改编之后的《画魂》(或冠以其他名字)的影视剧,则将叙述重心放在张玉良、潘赞化二人的情感纠葛或是“自画裸体”等情节上,得之皮相,却失去了作品的灵魂,原因正在于他们爱的是具有收视效应的感官诱惑,而并非“爱一个顽强与苦难搏斗的灵魂”,所以,他们获得了金钱或收视率的超越,却阉割了原著的灵魂,获得不了精神的超越,心灵的震颤,理解不了作者投入其中的“超越体验”。

在这里,超越体验是指传者与被传者超越实用功利和超越个体实存时的经历和感受。如传者石楠在创作《画魂》时正值1981年严冬,拖着病躯,冒着严寒,眼睛常痛得全身痉挛而无法控制。她超越了个体存在,超越了当时功利的文化环境,只听从内心爱的召唤,完成了创作。《画魂》让石楠一举成名,紧随而来的流言、质疑、批评也让她“感受到了女子成名的种种莫名压力”、迷惘和痛苦,而“一切的非难,一切的歧视都没有抑制住作家的创作激情,反而铸造了她‘穷且益坚’的人格精神,并外化为寄情志于戒律之外,出新意于法度之中的审美意识”,[⑦]她以继续创作的方式对非难和歧视作了最有力的回击,这在其自传体小说《不想说的故事》中有非常真实的表露。这种超越体验对于作家而言,意味着对写作伦理和文学信念的坚定持守,而这种持守若只停留在“光荣与梦想”的1980年代语境中自然算不得什么,令人崇敬之处在于石楠将这种超越体验贯穿于她的整个文学创作历程中,灌注在她笔下所有“类我”人物的生命之中,从而达到主客为一的境界,既凸显了传主的历史意义和现代意义,又实现了自我的历史理性和文学理想,从而获得了创作者本体与文本实体的双重价值:这在当代文学史上也是少有的景象。

作家张炜曾经说,“我从来不把这种意识(苦难意识)当作一种风格或手法。它只是一种朴素的认识和自然的表达。他可以不知道表达的结果,我害怕那种刻意的书写苦难。因为苦难让生命敬畏。”[⑧]正是出于对苦难的敬畏,对生命的珍视,长久以来,石楠一直是用一种自然、朴素的语言表达方式叙述苦难的,在她的传记小说中,我们常常读到许多沉重的东西,在她的角色身上仿佛承载了太多的苦难,这种承载甚至溢出了角色本身的承受能力,直接化为作者心底的喟叹。而作为一个优秀的作家,她不仅要洞察和深刻地表现苦难这一主题,更要指给苦难者苦难的根源和救赎的途径。纵观石楠的传记小说,体现在文本中的苦难,除了作为男人的,更有作为女人的,而在反思人性的同时,也特别包含着对女性自身的审视与反思,石楠以其独特的性别意识,生动表现了女性意识的觉醒、抗争以及难以逾越的悲剧命运。

二、传统与现代:女性意识的觉醒、抗争与悲剧命运

按上所述,苦难意识来自于人类生命意识的自我觉醒,而无论中国还是西方,女性意识的觉醒都是其中尤为重要的一部分。在西方文化传统中,男性优越、女性低劣的观点由来已久,亚里士多德认定,女性天生是缺乏某些品质的,圣·托马斯则明确地把女性界定为“不完满的人“(imperfect man),实质上这种“缺乏”和“不完满”是男权中心主义者的偏见,正如法国现代女权主义者西蒙娜··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所言,女性(female)天生地属于第二性,在一个以男权(Patriarchy)为特征的社会里,女性天然地处于从属的被统治的地位;在中国文化传统中,长期以来,女性作为一种性别往往被置于主导意识形态的边缘,虽然其意识存在不仅是人类精神财富的一部分,还具有社会边缘角色的边缘文化特质。当女性作为一个性别群体整体性地沉没于历史地表之下时,女性只能处于集体无意识的状态之中。因此,女性主体性的确立必然是以女性意识的觉醒为标志的;反之,女性意识的发展程度是衡量女性主体历史性进程的标尺。

正是凭着和笔下人物心相知、血相融的生命同构,石楠以特有的敏锐和感悟,透过历史、社会和文化诸因素加于女性身上的种种压迫、偏见和误读,深入到女性精神世界内部,记叙下她所触摸与理解到的女性传奇故事和灵肉疼痛,并试图建构起女性叙事的新伦理,使之成为一种心理蕴涵丰富的文学叙事范式。迄今为止,她的14部长篇传记小说中除一部自传体小说和四部为男性传主立传之外,剩下9部都是为“不见经传的才媛立传”,以女性意识消解男性意识的戕害,以个体意识抵制集体无意识的蒙蔽。

“生为女人的疼痛与抗争

按作者所言,女性为人类生存和繁衍作过伟大牺牲和贡献,但历史长河的漫漫泥沙和世俗偏见淹没了她们的光辉,“作为一个女性,我感到遗憾和不平!我决意去寻找女性中即将被历史埋没了的星星,我想努力去工作,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擦拭裹挟她们的泥沙,让她们重放光彩。”[⑨]毫无疑问,这种以传记小说的形式为女性去除历史之污、世俗偏见之垢的努力是建在性别立场之上的主体意愿,充满着浓郁的生命体验和女性意识,由此也可见出一个优秀作家所拥有的崇高品质和道德情怀;而这些重新恢复光彩和价值的知识女性形象,潘玉良,柳如是,刘苇,梁谷音,舒绣文,陈圆圆,杨光素,苏雪林,谢冰莹,与中国传统语境中逆来顺受、缺少独立精神与人格的女性形象迥然不同:她们的女性意识体现在“她们是属于最先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及其处境和命运的女性,也是最先能够面对世界表达和申诉自己的女性。她们对于时代变迁的敏感,对于外部世界和自己内部世界的深刻的体验,使她们更能表达、反映女子内心的情感、欲望和理想。一句话,她们是‘女性世界’中最先觉醒的一群。”[⑩]她们在偏见中成长,在桎梏中前进,虽身份卑微,却敢于面对生活的苦难,不懈地与命运抗争,即使是沦落风尘,遭受歧视与侮辱,也不放弃对精神解放和灵魂自由的追求;虽难以掩饰“生为女人”的疼痛,却以抗争的方式表现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果敢与坚定:她们的存在理所当然成为当代女性文学领域里一道醒目的风景。

对于写作者而言,他(她)必须怀着恒久不变的对人的尊重态度,才能使他(她)的写作长久地得到读者的尊重。这种尊重——最深切的尊重,就是你能感受并能表达的人在生存中疼痛的苦感,人在人生与命运中无处不在的对疼痛的忍耐与热爱,这既是一个作家写作伦理的体现,也是来自于他(她)对灵肉疼痛的切身感知。对此,石楠深有体会,她的传记小说写作常常是因为“作家的良知和写作冲动撞击着她,撞得生疼”,或许可以说,石楠的女性传记小说就是疼痛的产物,是“用生命的丝结就的茧”。

“生为女人”,在男权中心的世界中不得不遭遇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危险与疼痛。张玉良被卖身妓院,成为雏妓;柳如是更是征歌侑酒的青楼名妓;刘苇、舒绣文皆是地位卑下的庶出,且前者还是难以启齿的父亲与弟媳的私生子;沦为倡优的陈圆圆被当作特殊礼品,劫来掠去,抢进送出;生于乱世的梁谷音被尼庵收养,又背负着“反革命分子子女”的沉重十字架,如此等等。她们无法选择出身,也无法安排自己的身体,不但如此,还要忍受因此而带来的歧视、侮辱与损害,并在追求爱情与理想的途中遭遇拒绝与伤害,追根究底,是男尊女卑的封建传统道德和历史舆论对她们的身体和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制约和囚禁,而生为女人,她们的意识想要逾越几千年来传统道德的藩篱和舆论的重重围剿可谓艰难,更何况舆论和封建传统道德的评价原本就不是十分公正,自古以来,对女性的责难或惩罚远远甚于对男性蜻蜓点水式的批评,以致于日常生活和历史传统根本不能容忍女性身体内在的生命渴望和爱的愿望,所以,祸水、淫妇、虔婆、夜叉等等成为她们在文本中流传的普遍形象,而历史为女性强制规定的“流芳百世”的选择仿佛只有两种:做烈妇或者贞女,又无一不是对人性的钳制和摧残,对女性肉体和精神的变相折磨。如果说传记小说创作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那么小说中这些女子们的命运便只能是在文本规定与历史规定的夹缝中作背负疼痛的飞行!

实际上,当代女性写作一直都是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疼痛重压下小心翼翼地作着如此的疼痛飞行。以1980年代初谌容的《人到中年》(《收获》,1980年第1期)为例,女医生陆文婷作为政治时代背景下为党的事业献身的知识分子的女性形象,其被压抑的自然的母性和妻性只有当濒于死亡和无意识的边缘时,才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而在生活和工作的双重重压之下,她所担负的双重角色人格最终给其身体(累倒在工作岗位上)和心灵(社会职责与家庭职责的冲突)都造成了极为严重的伤害和痛苦。这其实也是一代知识女性的疼痛。而自从1990年代以来,像林白、陈染、海男、卫慧、棉棉、魏薇等一批生于6070年代的女性写作者的先后出现,女性写作又呈现出新的征状:她们不约而同地将思想的触角和审美体验伸向长期以来饱受禁锢的叙事禁区——身体以及与身体有关的感官体验,“通过身体将自己的想法物质化了,她用自己的肉体表达自己的思想”[11],即“身体写作”,而其中最核心的意识无疑是一种来自于身体和内心的疼痛以及对疼痛的思考,正如卫慧所说,“在字里行间我总想把自己隐藏得好一点,更好一点,可我发觉那很困难,我无法背叛我简单真实的生活哲学,无法掩饰那种从脚底升起的战栗、疼痛和激情”(《上海宝贝》后记)。这实际上说出了1990年代以来女性写作的动机和心声,那就是她们自身对女性解放了的疼痛和激情的理解。

与石楠不同的是,她们对女性肉体或心灵疼痛的表达,前者深沉含蓄素朴,后者激烈张扬妩媚,但对于女性在这个世界上的仿佛不可改变的被动性,女性所面对和承受的苦难现实,她们这些女性作家们几乎都有着比男性作家深刻得多的感知和理解。无论是陈染的《私人生活》,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还是卫慧的《上海宝贝》,棉棉的《糖》,往往都带着明显的半自传色彩,所表现的内容也大多是女性个体的心理历程和成长疼痛,是生命个体在社会、家庭、婚姻中的种种体验和努力,但也因其极端的私人化表述和欲望化抒写,而遭到声势浩大的舆论上的批判,甚至有的至今还处在被批判的高潮和旋涡之中。石楠的聪明之处在于并没有将这种女性之痛停留于私人化的低语,而是通过解剖一个个女人,解剖一个个时代,从而展示一种文化,展现在历史重负之下顽强生存的中国女性的疼痛和坚忍,一个时代的隐痛以及价值与道德的内伤。

“女性不是生为女人的,而是变为女人的”(波伏瓦语),面对各种外在因素重压之下的灵与肉的疼痛,女性以及女性写作都面临着如何释放如何缓解的难题,或许可以换个角度言之,这些生命中无法避免的疼痛和苦难,成就了她们的追求和事业,也成为她们“变为女人”的助动力和精神财富。正是由此出发,石楠的每一次写作都充满着生命内在的灼痛感,她以一个女性作家敏锐而充满同情的眼光关注着女性既往和当下的命运,喁喁低语着历史中的女人和女人的历史,石楠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净化灵魂的大学,而她和她所塑造的女性形象无一不与疼痛进行着长期的抗争,“守住了灵魂的贞操”,而这也是与1990年代以来女性写作疼痛意识的个性呈现和倾诉所不同的。

“以陈染、林白等为代表的1990年代以来女性写作则回到女性的身体性存在,一种感性主义的写作态度。她们的主体意向都是个人性的。那种将审美作为一种生活理念的写作态度已经消失不再,那种将文学当做社会责任感之表现的写作已经不再。她们写作的重点放在一种个人性的情绪、感受上”[12]。为了表达这种来自心灵深处无法掩饰的激情和疼痛的情绪、感受,这些60年代和70年代出生的女性作家们不约而同地用小说来表达自己对疼痛的倾诉,而倾诉则成为她们唯一和最有效的抗拒疼痛的方式和手段。林白在《玻璃虫》中曾这样表述道:

过了很多年,心痛这种感觉才真正落到我的身上,我才开始知道,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心是会很痛的,那不是一种精神的假想的痛,而是一种真实的生理的疼痛。[13]

这些女性作家们敏感而强烈地凸现出对生理(身体)的个人化关注,更多的也表现出私人生活的记忆碎片,而这种疼痛感也并非如我们想象的上升到形而上的精神(心灵)层面,所以,在她们,尤其是在卫慧、棉棉等70年代生的女性作家的文本中,我们看到的是赤裸裸的“她”或“我”与众多男性之间各种各样的情感纠葛与身体关系,她们只听取自己身体的声音,及时行乐,放纵不羁,最大程度地寻求感官欲望的释放与满足,这种欲望化的倾诉无疑是来自女性“身体的声音”,是对疼痛的展示和表现,它是真实的,而未必是审美的,严肃的。

而同样经受着苦难和疼痛的作家石楠选择的是“将文学当作社会责任感之表现”,把写作的重点放为那些长期被侮辱被损害的女人们大声疾呼。“我有个设想,要让她在每一个人生道口活过来,叫她喊出我的心声:世界上没有征服不了的困难,人类的命运可以通过抗争来改变!”[14]这种解放了的女性意识的心声无疑是一种反叛之声,强者之音,在《红颜恨·陈圆圆》的序章中石楠便让陈圆圆“活过来”,让她以一个“自由的魂灵”的身份为自己的命运呐喊:

   “……如今,我是一个自由的魂灵,不再在乎尘世人如何看我,我可以真真实实说话了!我可再也不怕你们男人了!”她越说越激动,“谁人不向往幸福、爱情?谁不希望自己长得美丽动人?我却遭到男人们的掳掠争夺,这是我的错么?我的错就是生做了女人!不该如花似玉,不该歌喉如莺,不该误入歌栏!”她说到这儿泪水潸潸,“我有什么罪?你们中有人把我比作惑君的褒姒、张丽华!把男人的错误嫁给女人,能算真正的男人么?……”[15]

在男性作家的女性叙述中,他们把女性的深重灾难完全归之于社会,归之于男性中心社会,少有人对女性自身在漫长的男权社会逐渐形成的精神奴役的创伤有所审视,而石楠对女性的心理痼疾和潜意识心理有更为清醒的认识,在她的笔下出现了女性的自我观照、自我审判、自我解构的气象。在这里,作者以这种独特的“灵魂出场”的方式复活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女子形象,她掷地有声的血泪陈述和诘问直指几千年来男性的专横、自私和虚伪,体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叛逆精神和审判意识,当然这种精神由一个已死去三百年的魂灵站出来亲自表述,这种自我观照和自我解构更显出男性对女性的奴役、统治之深重,女性争取“做一个人”的资格与尊严、冲破封建思想和男权中心的藩篱何其艰难,而这样的呐喊之声对于唤醒被蒙蔽被压抑的“铁屋”中的传统女性无疑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和意义。

“小说可以疏远现实,可以在桃花源中漫步细语,但不能长久地漫步在现实的伤痛之外,不能长久地面对现实的疼痛而无动于衷”[16]一个有良知和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作家,必然要承担起对现实疼痛和生存之痛的深切关照与体恤,对良知、道义、尊严与灵魂的呵护,对生命本体的价值关怀,为人们提供缓释疼痛的方式,它应当是人类抗争的共声,而非个人放纵的低语。正是在疼痛意识的引领下,石楠在一系列的女性传记小说中保持着思想精神的高度同一性,并在同一性中呈现出不断深化的层次和境界,为我们传达出了深厚的疼痛与人性的呐喊。

命运悲剧与超越悲剧

石楠女性传记小说系列,虽然所涉及的时代不同,主人公的出身不同,命运也不尽一致,但都具有一种悲剧情结,悲剧构成了这些作品的主要基调和内核。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早已给“悲剧”作了经典定义,“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它的媒介是语言,具有各种悦耳之音,分别在剧的各部分使用;摹仿方式是借人物的动作来表达,而不是采用叙述法;借引起怜悯和恐惧来使这些情绪得到净化。并强调悲剧结构最好应该是复杂的,而不是简单的,应该描述能够引起恐惧和怜悯情绪的事件,这是悲剧模仿艺术的特殊功能。我们的怜悯之心,是由于感觉某人遭受了不应遭受的灾难而产生;恐惧的产生,是由于这些遭受灾难的人与我们相似。比照来看,石楠传记小说通过语言和复杂结构讲述了一个个严肃、完整而有一定长度的传奇故事,故事中善良的主人公总是遭受了不应遭受的灾难,而这些遭受灾难的人正与我们相似,我们的性情借由此而引起的怜悯和恐惧得到净化、陶冶,悲剧的审美效果从而得以实现,柳如是、陈圆圆、张玉良、苏雪林等从古至今的女性人生可谓集中体现了这一点,她们既具有传统女性的优良品质,更具有强烈的独立自主、自立自强的现代女性意识,然而在现实与理想、传统与现代之间,悲剧是她们无法逾越的必然命运。

柳如是(《寒柳》),明末清初名妓,一位集美女、叛女、才女、侠女于一身,追求人格独立、忧国忧民的古代奇女子,“她时而是深闺中人面桃花、长裙曳地的丽质佳人,时而是高朋满座中把酒论诗、谈笑说文的江南才子,时而是儒服方巾、风流倜傥的美少年,时而是浪迹天涯、放歌大江的女艺人,时而是剑啸长空、气冲斗牛的侠女,时而是温柔可人、愁肠百结的怨妇,时而又是怒斩奸贼、血奠英烈、以身殉国的壮士”,[17]为了争取人身自由,改变卑微的地位,她饱经风霜,历经坎坷,先是摆脱了盛泽归家院,多年浪迹于江湖,后又断然离开了心有所念的宋徵舆、陈子龙,表现出一种对自身人格尊严和独立的追求,却最终嫁给了长她三十多岁的钱牧斋,尽管钱牧斋以正室夫人的利益迎娶她,但在世人心目中,她依然改变不了钱牧斋小妾的形象,反而以自己的爱国行动减轻了钱牧斋的叛国罪名,钱牧斋一死,她就很快被封建势力吞噬了。作者说,“柳如是令我难忘和感动的正是她为追求自由独立与命运矢志不移的搏斗。她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弱女子,可她凭着那颗不甘被奴役的心,临死还给封建势力一剑!她被邪恶势力吞噬了,作了封建祭坛上的牺牲品。”[18]柳如是是石楠苦心经营五年、四易其稿的典型女性形象,她的柔情、温情与多情让她把改变自身的希望寄托在能够与自己情投意和而又品学兼优的士子身上,她为独立、自由、平等而与命运苦苦相搏,却最终仍然未能摆脱悲剧的命运,只能用自己的生命作最后的抗争。

与柳如是所处环境相似的陈圆圆,命运里虽少了些磨难,生活得比较优裕,饱受吴三桂的宠爱,但由于一直背负骂名,陈圆圆内心从未能得到真正的舒展,虽有满腔爱国之志,却不能像柳如是一样直接参加反清复明的大业,作为养在深宫中的一介女子,她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吴三桂,然而连这点希望也最终破灭了,归根结底她不过是吴三桂宠爱的一只花瓶和玩物而已,她只能以一死表示与吴三桂的决裂,保全个人的名节和人格尊严。陈圆圆敢爱敢恨、冲破礼俗、深明大义的大胆、勇敢和人民性是冒辟疆、吴三桂等男性所难以比拟的,然而她的抗争依然无法改变不得不依附于男性的悲剧命运,在爱恨矛盾、情理煎熬中最终走进悲凉的悲剧结局。“国破岂是红颜罪,兵败终非偶然因”,在小说中,石楠借助梦幻的方式对男性是真正爱一个女人还是爱自己和功名的心理进行探寻,为背负历史冤屈的弱女子陈圆圆洗刷尘封的污垢,还原历史本相,替红颜释恨,然而这种“恨”却是难以完全消解的,对于陈圆圆乃至中国女性来说,历史的误读和现实的偏见依然存在,她无法超越她所生活的历史时代,所以她的命运悲剧归根结底是历史的悲剧,是女性的悲剧。

三百年后的现代女性的境遇又如何呢?张玉良(《画魂》)通过自身的奋斗,终于成为一个著名的大学教授和国际知名的艺术家,然而她努力所争得的社会地位(家庭地位也是一种社会地位)与她的主观向往并不完全相符,她的人生基本上还是悲剧性的。她一直处在传统的社会习惯势力和偏见的包围中,世俗社会始终未能接纳她这样一个从青楼走出的女子,面对潘赞化的正室夫人,堂堂大学教授不得不俯首拜跪,屈居妾位;面对强大的封建保守势力和口舌舆论,她最终只能选择再次背井离乡,远离祖国和亲人,与爱人天涯相望。她的独立自主、自立自强是性格使然,也是环境逼迫,而女性意识在实现自身存在价值的觉醒过程中又与人类社会的发展及发展程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她的成功是不完美的,她的爱情是有遗憾的,她一生盼望并追求的人格尊严和存在价值也并未完全实现,最终孤独地客死异乡,这一切充满了悲剧色彩。

“另类才女”苏雪林所承受的误读和批判可谓更深更重。在时代潮流和进步思想影响下,她靠个人不屈的奋斗,从一个乡下旧式女子成为一名女师大学生,并出洋留学,最终成为一个著名的作家学者和教授。从国内到国外,从内地到香港最终流落台湾,其百岁人生路颇为坎坷。《另类才女苏雪林》通过再现苏雪林一生的“另类”行为,如在鲁迅去世时全国一片悼鲁声中,祭出反鲁大旗,以及晚年不顾国民党政府的反对,毅然重返大陆等一系列惊世骇俗的举动,为我们刻画了一个争强好胜、率性不屈、充满矛盾的性格。而正是这种矛盾性格也造成了她的婚姻悲剧,虽然她在事业上功成名就,但她终究未能摆脱父母包办的婚姻,终身维持的只是一桩名存实亡的婚姻,这正是作为一个现代女性最可悲的地方。

当然,如果因此而认为她们悲泣的命运是毫无意义的,则是对她们抗争精神的抹杀与亵渎,悲剧的结果并不能掩盖悲剧过程中个体精神与民族精神的不朽,正如雅斯贝尔斯所说,“在它沉默的顶点,悲剧暗示出并实现了人类的最高可能性”,[19]即悲剧英雄穿越煎熬、痛苦、毁灭的情境和他坦然、执著的行动,其实也就是他(她)对这些有限情境的超越,对自我真实存在的体认于实现,对悲剧的超越。因此,在《红颜恨》的后记中,石楠说,“从她这个封建时代弱女子的身上,看到我中华民族向往自由、坚强不屈的伟大魂灵。陈圆圆之所以被古今文人学者咏唱了数百年,我想并非仅仅是她的美丽,而是她身上折射了的闪光的民族精神。”[20]“她”其实也是“她们”,她们以破碎而悲壮的人生历程呈献给我们以悲剧的崇高与壮美,赋予痛苦以哀婉动人的情致,显示出人性的光辉和力量,让我们在对痛苦的不和谐的审美体验中获得生命意志的的丰盈、自由与超越。

总之,石楠从人性和人的价值的高度探寻女人的生存处境和精神解放的道路,实现了对人的终极关怀。“她们”鲜明的作为人的性别意识无论是体现在对父权制男性中心意识的批判、对抗,还是体现在对女人自身的认识、对母性和爱的新的认同以及人性的审视,都立足于人性的提升完善和女性的成长与解放这一女性人文理想的价值立场,体现了石楠对封建男权社会本质和男权文化的思考和反抗,我想这也正是石楠的女性传记小说能够超越悲剧、超越时代、超越性别、超越时效性和功利性而具有长久的历史价值和美学价值的根本原因。

三、纪实与虚构:石楠传记小说的“心灵世界”与“艺术世界”

黑格尔在评论《伊利亚特》时写道,“《伊利亚特》之所以成为有名的史诗,是由于它的诗的形式,而它的内容是遵照这形式塑造或陶铸出来的。”(《美学》)由此观之,石楠创作上的成功也正在于她找到了与其创作个性相适应的艺术表现形式——“传记小说”,这样说并非对其创作实绩的贬低或个人偏执,恰恰是对其准确把握个人气质、艺术素养、人生体验、审美视角等并进行“研究性活动”的肯定。早在1985年诗人公刘便有此切中肯綮之言:

   依我的观察,石楠同志是一位内向的、娴静的、刻苦的女性,基本上属于“东方型”,传统的东西比较多;目前所处的岗位又相对稳定,正便于进行研究型的劳动。在石楠同志身上,人们的确很难发现那种才女式的光华夺目、锋芒毕露的瑰宝,但却肯定能感觉到一种自甘淡泊而又孜孜不倦的学者风范。后者如前者一样,应当被当作一宗财富,加以开发利用。鉴于石楠同志更像一位考古工作者,长于在大的框架结构中作细致入微的修复填补,相对而言,比较更不擅长由一点生发开去的神鹜八板,思聘四荒;我建议,石楠同志还是以文学传记的写作为主攻方向,兼顾其他。[21]

可以说,石楠是遵循这样的建议而专心致力于传记小说创作的,虽然其间她也兼顾了散文、中短篇小说等其他形式,也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无论是作品的叙事风格、情感体验还是思想意蕴,都无法达到其传记小说的深度与高度。安徽资深评论家苏中先生干脆直接将这种“新型小说体例”命名为“石楠体”,[22]我以为这并非过誉,而是因为石楠独自以近三十年的创作实践与理论探索将这一文体发展至成熟之境,不仅丰富了文体学的研究视域,更促进了中国当代文学格局的多元化,意义独特而深远。

心灵世界:以真为骨,以美为神

《画魂》的成功让默默无闻的石楠从此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同时也让“传记小说”这一独特的体裁样式成为关注争议的焦点。传记小说在西方比较盛行,卢梭的《忏悔录》,邓肯的《自传》、《戈雅》,以及被称作传记小说大师的美国作家欧文斯通的众多作品都属此类。著名传记文学家茨威格一生更是写下了大量的传记文学作品,其中富有盛名的有《巴尔扎克传》、《罗曼·罗兰传》等,如《罗曼·罗兰传》就是一部思想性较高的传记巨著,作者在书中不仅揭示了罗兰作品在人类精神世界中产生的巨大震动和深远影响,同时,作者的笔触还探及到了罗曼·罗兰的思想境界形成、发展和变化的深层原因,茨威格深刻的心理分析和精巧的艺术构思都可在其中窥豹一斑。而影响石楠一生的作品正是罗曼·罗兰的《三巨人传》和《约翰·克利斯多夫》,[23]冥冥中的约定使石楠对受难、对传记文学、对心理分析等有了比常人更敏锐的心灵感知,所以上世纪80年代石楠选择传记小说作为其作品整体审美形态的外观形式是超前的,也是合情合理的必然。

就“传记小说”这一范畴来说,不见于中国的传统文论,而现代文论中也只有“人物传记”、“自传体小说”、“传记文学”等含混的概念,文学史中更是难以见到传记小说的踪影。传记小说作为一种现代小说演变中的独特的文学样式,是传统的史传文学与艺术化的小说交叉而形成的边缘性文体,是传记文学中最自由、最具文学色彩的一类,它既不同于以虚构情节和人物为主要特征的现代小说,也不同于以纪实性为基本特征的“纪实文学”、“报告文学”。英国《大百科全书》中关于“传记文学”词条的诠释认为:传记小说完全可以处“传记”(以纪实为主)之外,虽然也以真人真事为依据,但从艺术要求的角度出发,可以虚构情节和人物。传记小说兼具了传记和小说各自的叙事特征,所以它的创作也比单纯的传记(以纪实为主)和小说(以虚构为主)创作难度更大,因为它是“戴着镣铐的舞蹈”,“作家必须以‘史蕴诗心’写出传主的人性光辉和历史真实,塑造出传主丰满而完整的生命与独特而鲜活的灵魂。真实、历史、艺术地解释传主的性格和生命历程,是传记文学成功的标志”,[24]以此来衡量石楠的传记小说也是比较恰切的。总之,“传记小说”这一概念应是偏正结构式的,它更倾向于小说的审美特征以及作家的主体创造和个体心灵,因为一切作品都只能是作家的精神自传,而小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一种特殊的个人传记,和与个人传记相关的社会编年史,它是一种特殊类型的个人传记,所以,优秀的传记小说就必须在传者与被传者、历史性(纪实)与艺术性(虚构)、现实性与可能性之间保持恰到好处的张力。

我以为石楠传记小说之所以成功的文体形式原因正在于坚持了“以历史真实为依据,合理想象;以艺术真实为根本,不避虚构”,即“以真为骨”,纪实与虚构相结合。无论是传述较远的历史人物(如柳如是、陈圆圆),还是较近的现实人物(张玉良、刘苇、梁谷音、苏雪林、谢冰莹、张恨水、刘海粟、亚明),石楠同其他传记作家一样,总纪以时代大背景讲究历史的真实性,并在此背景上传以人物复杂的生存境况或生存状态,传以人物丰富的精神生涯和心灵世界,使传主的生命历程得以完整而丰满地呈现:这充分体现出作者石楠不盲从迷信于历史的现代历史观和文学观。历史是对实践的真实记录,而小说虽然与历史的性质不同,但也可以作为描写历史的工具,更何况历史真实亦恐非绝对真实,“史传记言乃至记事,每取陈编而渲染增损之,犹词章家伎俩,特较有裁制耳。”[25]渲染,增损,裁制,正是小说的文体特征所在,“小说是这样一个场所,想象力在其中可以像在梦中一样进发,小说可以摆脱看上去无法逃脱的真实性的枷锁”,[26]所以,无论历史的事实fact)还是小说的虚构fiction)都具有同等的文学意义。由此出发,石楠的传记小说在潜心研读史料的基础上,以想象和虚构填充历史空白和生活细节,当然这种想象、虚构是以传主的生平事迹为依据,基本情节和人物性格与传主的经历、气质、精神相符的,是为了突出、强化历史的真实性和塑造主要人物的性格,体现出作者高于历史人物的现代意识和追求史实与艺术统一的当代创作意识。

正因如此,石楠传记小说体现出“以美为神”的艺术追求和审美效果,即不重在直陈传主的经历行状,而重在表现传主的思想风貌、精神品格即心灵之美,不求言行的形似,而求逼真的神似,这是与作者的创作动机紧密联系的。“作家之所以写传记小说,主要不是因为再现历史上某一个人,而是在他(她)的杰出事迹和巨大精神力量感召下,产生了一种表现他、希望社会向他学习的强烈愿望。他在选择主人公、并着力塑造这个艺术形象时,总是倾注了自己的情感,流露了自己对人生和历史的某种评价。”(着重号为作家所加)[27]文学对生活的反映,是在再现与表现统一的基础上实现的,对于传记小说而言,没有再现,表现会因失去具体可感的历史形态而无法传达给他人;而没有表现,再现只能停留在复制现象、记录历史的层面上而无法进入审美的艺术境界。所以传记小说作家更倾向于表现,这种情感灌注与历史评价使艺术形象就具有了艺术美、心灵美的可能——石楠是深谙此道的,她的传记小说“创作是在我心中完成的”,且总是“以一个女人的心来写她们的心”,正如她在《从尼姑庵走上红地毯》后记中所写,“我的心灵也曾历经过她的不平和冷漠,我的心和她的心在这里撞击出火花,引爆出强烈的共鸣声。”所以,石楠的传记小说写的虽然都是他者,却融进了作者的血肉,是传主们的传记,也是作者心灵的传记,而这种经过了艺术家心灵的冶炼而诞生出的美便成为一种升华了的美,是打动读者并唤起读者奋进之情的小说理想所在,而“小说的理想是,以语言为材料的故事形态,建设一个心灵的世界。这世界和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是不同的两个,它自有其独立的逻辑、原则、源头和归宿,它的一切都是非现实性的,却是合理性的。”[28]对于传记小说来说,有限的史实强化了小说的合理性,而小说自有的“逻辑、原则、源头和归宿”又赋予史实无限的拓展空间,归根结底,传记小说在有限中抵达了无限,在以语言为媒介的故事形态中超越了“现实世界”而建构起一个跨越时空的更美好的“心灵世界”,我以为这正是石楠传记小说的终极意义所在。

艺术世界: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没有一件艺术品不是独创一个新天地的。”(纳博科夫语)石楠传记小说不仅开创了一个让人心动神摇的心灵天地,更是以优美的语言、繁复的意象、情景交融的意境为我们构筑了一个情理兼备、极富人生哲理的艺术世界。三国时期的著名经学家王弼在对《周易》进行诠释时,已详明地理清了言、象、意三者之间的关系,“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石楠传记小说的艺术世界正是这样一个由表及里的审美层次结构。

与一般的人物传记以客观平实的话语铺叙传奇故事不同,石楠传记小说十分讲求文辞的华美,重排比,重比喻,重叠字韵句,重画面营造,擅于以女性所特有的细腻敏锐感知自然万象,以言明象,以景传情,情景合一,呈现出一种清丽典雅、纤丽阴柔的古典美:

   草尖上颤动着莹洁的雨珠,润湿了她黑亮的高跟皮鞋,有种凉意从足底悄然上行,润凉了她的心,不由漫起了种隐隐的悲哀,路还是这路,她走过无数次,给她以亲切,也给予她酸楚,它像一条被人遗落的粗布带子蜿蜒在田畴间,渠塘里映着落霞,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她和它赛过跑,她害怕它那变幻莫测的图象,有时它又像泓泓金液,有时幻化成摊摊血浆。暮色和夕阳在拥抱亲吻,光线逐渐暗淡朦胧,路上已没有行人了,炊烟仿佛凝固在一副描写黄昏的油画上。她望到了那棵和那两座坟茔一样总是牢系着她思念的千年银杏,它那高大冠盖,像一把巨伞,风姿绰约,超众脱俗,没染半点杂色,没着一丝纤尘,闪着淡淡的银灰光晕,有如祭坛前一柱冲天而起的香烟,夏日,它绿荫如盖,秋天,一树累累白果,初冬寒风吹起,它那满枝苍叶,顷间丹黄如枫。它目睹了她童年的世界,它历经劫难而不死。它是她寂寞童年的伙伴,是她命运的见证。[29]

在这里,叙述语调委婉从容,又不乏凄婉忧伤,叙述话语在景物与心理、过去与现在、真实与想象之间腾挪跳跃,轻盈婉转,又沉重苍凉,表现出梁谷音此时此刻细密复杂的情绪。而描摹的物象排列有序,雨珠,道路,落霞,暮色,夕阳,炊烟,银杏等,充满诗情画意,已非自然环境的实写,而成为主体内心情感的物化与外化;作者在驾驭这众多的抒情意象时,举重若轻,点化有致,突出渲染银杏的“风姿绰约,超众脱俗”的风格与气质,它“是她命运的见证”,更是她“历经劫难而不死”的象征和隐喻,主体形象的审美心理与客体对象的审美特征交融互渗,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以摇曳多姿的语言技巧体现出作者对真善美的审美意境的追求。

这种艺术追求不仅体现在语言技巧上,更表现在形象塑造和意蕴内涵上。石楠传记小说的传主多为女性,而对女性心理和性格的刻画是形象塑造乃至整部作品成功与否的关键所在。在这一点上,石楠充分体现出一个女性作家笔触的细腻和深刻,其作品表现出的准确深刻的心理分析和精巧的艺术构思堪与茨威格的杰作相媲美。在上述引文中,梁谷音悲哀酸楚、千转百回的心理、“历经劫难而不死”的顽强性格便被刻画得十分真挚鲜活,显示出不俗的艺术功力。这在近期的传记小说《中国第一女兵——谢冰莹全传》中得到了更充分更成熟的表达:

她越说越愤慨,“凤城,我看不起那些看轻自己人格的人!我以为,我是属于社会的,我像男人一样为社会工作,我更需要自由,爱人可以占有我的心,我的爱情,但他不能干涉我的事业,不能禁止我或干涉我跟朋友来往,那是绝对不成的!这就是我的爱情观。我和符号为何从爱得死去活来,到走向毁灭,就是他无视我的自由,不相信我对他爱的真诚,诬蔑了我的人格,这是我不能容忍的。”[30]

石楠相信“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而她也总是以传主对待爱情的态度来表现传主的性格与命运。上文中,“她”(谢冰莹)坚定追求的爱情是自由的、真诚的、有独立人格的爱情,“我”拥有自己的事业,“我”是属于社会的,是属于“我”自己的,不能容忍别人(即使是爱人)的干涉和诬蔑,这是经过“五四”革命洗礼的女性解放的呼声,是“柳如是、陈圆圆们”以爱情与自我的毁灭也不能换来的。“尽象莫若言”,这段如火如荼的爱情宣言将谢冰莹豪爽、坦白、真诚、坚毅的性格表露无遗,其形象呼之欲出,从中也不难看出有过一次不幸婚姻的作者对爱情、事业、人格、自由等人生主题的生命体悟与现代阐释。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因此而对人物形象作单一化、符号化处理,而是在情节的不断发展中显出人物形象的多面性与复杂性,当谢冰莹的上述爱情观屡屡受挫、尝尽追求真爱而不得的痛苦之后,她不得不选择了容忍和默默承受,甚至皈依佛门,“她生活的地方本来就是块封建沃土,一回想起她奋争的旅程就有种恐惧,她已遍体鳞伤,疲惫不堪了,她对她爱的信念动摇了,对真爱的希望绝望了,再也无力去继续与封建意识抗争了。她也不想为了个人的解放,让她心爱的儿女忍受痛苦的分离和心灵上的伤痛,她只能默默忍受着,把所有的委屈和懊丧吞到肚子里”。[31]此时,恐惧、动摇、绝望、无力的“隐忍者”形象与上述为争取独立、自由、真诚而抗争的“斗士”形象相去甚远,这不仅无损于形象的完美,反而更强化了形象的真实感和立体感,最终使其成为一位既符合历史史实又具有现代审美价值的艺术形象:这是石楠传记小说中人物形象塑造一贯坚持的尺度与高度。

寻象观意,石楠传记小说的意蕴比较丰厚,呈现出深层的历史内容和深刻的哲理意味。首先,石楠传记小说具有深层的历史内容。历史影响人,环境造就人,任何人都无法逃离她所生活的时代和环境,历史在石楠的传记小说中既是人物存在和行动的巨大背景,也是推动故事前进和形象塑造的叙述动力,还可能是整部传记小说最终的归宿,如在《一代名优舒绣文》的最后作者写道,“历史是公正的,人民是公正的。不过,这公正的评价来得太晚了,她去到另一个世界已十个春秋了,她已听不到了。昭雪于死者没有价值了。其意义在于生者,但愿历史不再重复,但愿我们这个时代更加看重活着的人们”,这毫无疑问不是标题所示的“多余的话”,而是对历史和死者最沉重的悼念和价值评判。所以石楠传记小说的表层内容是对传主传奇经历的叙述,是对传主精神品质的讴歌,而深层内容是一种深切的历史沉痛感,对历史的个体反思与阐释,她的每一部传记小说都是作者在对历史史实进行艰苦的研究和梳理基础上,以科学的、现代的、自我的意识去观照历史,以严肃的创作态度刻画这些被历史尘埃遮蔽的苦难者的:这与20世纪传记小说彻底的历史主义趋势并不完全一致。石楠的多部传记小说如《画魂·潘玉良传》、《寒柳·柳如是传》、《红颜恨·陈圆圆》等更接近于新历史小说的话语模式,它们打破了传统历史小说的写作范式,构建出一种过去时态的人生,时间背景的历史性与历史人物的现代性二者融为一体,从而重建客观存在的历史客体以及观念中的历史客体,表现出与传统历史小说的根本不同。这些传记小说注重的不是一种历史事实,而是一种历史话语,石楠一向对传记作品中的历史真实抱有足够的警惕和怀疑,[32]她不愿臣服于一种既定的历史观念,而是以鲜活敏感的客体融化,重铸历史,把历史主体化,在这一过程中,其中心始终是人的存在,即一种人的存在状态,并由个人叙述完成,共同组成个人历史话语,这里,石楠对于历史中人性的认识和体验是用虚构、想象代替考据实现的,借助虚拟的历史画面实现对历史对生活对人性的种种理解与感悟,从而实现了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新的融合。

其次,由于石楠格外重视主体体验在文学活动中的美学功能,力求“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的统一,从而使其传记小说能够保持相当高的整体质量和哲理意味。王国维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间词话》第六十则)意即作家体验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对对象作外部的观察和描写,而是要进入对象,即“入乎其内”,达到物我同一的境界,那么,作家笔下的艺术形象就会生气勃勃,就像活的一样;而当作家的体验达到“出乎其外”的境界时,所写事物的根本性质就会显著地突现出来,放射出诗意的光辉。对于传记小说创作,石楠认为“入乎其内”就是“围绕选题阅读大量的有关史料,弄清所要写的人物和那个时代的关系,他和一些历史事件所发生的关系,以及她们和同时代各阶层人物之间的种种关系,必须充分掌握所要写的时代的脉搏,研究、感受和体验那个历史时代的风土人情,民俗生活,搜寻与自己所要写的人物生活经历、心灵相通的历史素材、细节,和这个人物的有关传说、野史等等资料”,这是传记小说“纪实”特征所必需的进入和占有;而“出乎其外”就是“从史料中突围出来,根据自己对所写人物的理解和对历史的认识,以小说独有的表现手法,创造出合乎那个历史时代的生活图画。”[33]这是传记小说“虚构”特征所必须的突围与超越。“入”与“出”,“内”与“外”,历史与艺术,纪实与虚构,石楠对这些关系的辩证理解与把握已内化为自觉的创作原则和创作理念,并实践于文本创造,在对立中完成“有生气”的形象的塑造和“有高致”的人生哲理的揭示:

   溪水潺潺,野绣球花盛情地开放在溪边岩岸上。那由无数的白蝴蝶似的小花组成的雪样皎洁的大绣球,晶莹似玉,掩映在五月的林木中,有似十五的皓月,丝毫不逊于高洁的琼花,它那种美却是琼花所无法比拟的。它立足于岩缝陡峭石隙间,依着那很少的一点土过活,上被乔木抢去了阳光雨露,四周都是荆棘,他赖以生存的就只那捧土,它向自然索取的那么少,花却美丽硕大,若不是奉献使它沉醉,若不是不停的搏击,它能有如此蓬勃的生命么?[34]

琼花与野绣球花,阳光雨露与岩缝石隙荆棘捧土,索取与奉献,这不仅仅是对“艺术叛徒”刘海粟的歌咏,也是对所有苦难者晶莹似玉、蓬勃奉献的生命礼赞,凝聚着作者对人生处境和强者生命的诗意体验和哲理思考。

当然,如果我们以经典作品或文学史的高度和标准来严格审视石楠的传记小说,也不难见出其中的缺憾与不足。在题材选择和叙述上,石楠习惯于选择具有传奇经历的人物作为传述对象,这固然是由于传记文学的体裁特性所决定的,但作为“考古工作者”,石楠对历史史料的择取有时为追求面面俱到而过于繁杂,不够谨严,导致叙述过程中枝蔓横溢,叙述节奏缓慢拖沓,可能会造成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迷失于过分戏剧化的传奇故事或历史探秘,止步于共鸣、净化,而难以达到领悟或延留等接受高潮;在创作手法上,或许是因为其日常个性与创作个性的缘故,又或是出于真实性的要求,石楠所有的传记小说乃至其他的文体作品,都被现实主义的背景和严格的时间顺序所束缚,虽然不乏浪漫主义的隐喻、现代主义的象征、荒诞等新潮手法,虽然作者在每部作品中也试图作出不断创新和调整,虽然单篇来看比较丰富,具有较强的可读性,但总体看来创作手法还是显得相对传统,保守,单一;在文本内容与形式上,基本以爱情与事业为横纵轴,铺陈传主一生所经历的种种苦难,以“序章”(或“前言”、“卷首语”、“引子”、“引言”)、传奇故事和尾曲(或“尾声”)结构作品,有时因为主体情感投入过度缺少节制而造成叙述语言的过分抒情化和唯美化,在语言运用上缺少更多变化,比喻句(尤其是“……像……”、“仿佛……”之类的明喻句式)较为普遍,喜用白描手法写景状物摹情,不太善于用不同的语言来刻画不同的人物等,总体看来存在着模式化、雷同化的倾向,容易造成读者接受的审美疲劳;在形象塑造和意蕴内涵上,因为作者的创作动机是“弘扬传主的精神,给当代人和后代人以楷模、以激励”,所以作者选择的传主不仅“类我”,而且彼此相类,苦难和苦斗是作者和传主们共同的生命主色调,悲剧是他(她)们共同的命运指向,整体看来,人物形象性格相近,精神相似,灵魂相同,缺少独特的个性发掘、精神区分和灵魂独立;而作者潜在的是非善恶、非好即坏的二元思维方式不免制约了作者对人性进行出乎意料的独特发现,人物性格的刻画往往是在同一方向同一质量(如顽强坚韧、不屈不挠等)上的延伸、深化,缺少合理的应有的变化,从而有时将复杂的历史事件与人物简单化;这也造成作品的道德伦理意识非常强烈,而未能在文化批判和文化意味上作进一步拓展,未能在更深层的人生领域充分展示出历史的复杂性与人性的复杂性,最终未能超越特定的社会历史内容而抵达思想深度和审美意蕴的更高境界。

 

欧洲德黑兰半岛上有种敢与坚定人类较量的顽强野草,叫石楠;江南林园中春开伞状白花,秋结球形红果,别号“千日红”的常绿灌木,也叫石楠。而对于安徽作家石楠来说,坚定,顽强,常绿,不仅仅是其在传记小说中塑造的一系列苦难者形象的集体共性,更是其自我本真的写照,“为苦难者立传”,画出苦难者之魂,是石楠传记小说创作始终如一的坚守,也是她贴进人类心灵的最好方式。

在安庆锡麟街石楠旧居的客厅里有一幅装裱精致的字画,画面上是一个婀娜修长的古朴女子,题款录的是李易安的《醉花阴》。作者是多才多艺“直欲压倒须眉”的女子,写的也是一位重阳日表秋闺之思的女子,李易安称词“别是一家”,而对于坚持“走自己的路”的女作家石楠来说,为那些被历史的枯枝败叶遮蔽的苦难者尤其是那些女子们立传,在当代文坛乃至世界文坛恐怕也“别是一家”吧!如今已七十有余的石楠虽然已著作等身,虽然身体的苦痛越来越多,但仍然笔耕不辍,徜徉在她热爱的文学海洋中,正如她所说,“苦难造就不朽,苦难造就辉煌,苦难增添人生的光辉,如果老天假我以年,如果老天赐我健康,我会继续用我的传记小说艺术歌唱苦难,继续为苦难者立传”[35]我们期待着这位老当益壮的“歌者”为我们为苦难者吟唱出更嘹亮更激动人心的青春之歌!

全文约25500

20093月——5月三稿



[] 李建军:《作家的态度》,《小说评论》,2002年第2期。

[] 石楠:《总序·我为苦难者立传》,《石楠文集》第1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3-4页。

[]石楠:《画魂·潘玉良传》,《石楠文集》第1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120页。

[] 王海燕:《血相通、情相通、博相同》,《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28页。

[] 丁增武,《“镣铐”禁锢下的生命之舞——评石楠的长篇传记小说创作》,《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41页。

[] 公刘:《传记文学的重大收获——评<张玉良传>》,《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70页。

[] 丁增武,《“镣铐”禁锢下的生命之舞——评石楠的长篇传记小说创作》,《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46页。

[]张炜,王尧:《伦理内容和形式意味》,《.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3期。

[] 石楠:《画魂后记》,《石楠文集》第1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第181页。

[] 余昌谷:《为巾帼才女立传》,《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21页。

[11] 埃莱娜·西苏:《美杜莎的笑声》,张京媛译,《当代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195页。

[12] 郝雨:《女性:关于疼痛的述说或尖叫》,《社会科学论坛》,2003年第3期。

[13] 林白:《玻璃虫》,作家出版社,20033月。

[14] 石楠:《我为苦难者立传》,《石楠文集》,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4页。

[15] 石楠:《红颜恨·陈圆圆》,《石楠文集》第六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8页。

[16] 阎连科:《关于疼痛的随想》,《文艺研究》,2004年第4期。

[17] 黄书泉:《纯正的历史小说》,《文学自由谈》,1990年第3期。

[18] 石楠:《寒柳·柳如是传》,《石楠文集》第2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403页。

[19] 雅斯贝尔斯:《悲剧的超越》,亦春译,北京工人出版社1988年版,第6页。

[20] 石楠:《红颜恨·陈圆圆》,《石楠文集》第6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414页。

[21] 公刘:《走自己的路》,《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165页。

[22] 叶全新:《传记小说与石楠体》,《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56页。

[23] 石楠:《文学作品应是滋润心灵的甘霖》,《石楠文集》第13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234页。

[24] 闫纯德:《中国第一女兵——谢冰莹全传·序》,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5月。

[25] 钱钟书:《谈艺录》,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64页。

[26] 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21页。

[27] 段儒东:《传记、传记文学与传记小说》,《石楠文集》第14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136页。

[28] 王安忆:《小说家的十三堂课》,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1页。

[29] 石楠:《从尼姑庵走上红地毯》,《石楠文集》第3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3页。

[30] 石楠:《中国第一女兵——谢冰莹全传》,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第223页。

[31] 石楠:《中国第一女兵——谢冰莹全传》,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第406页。

[32] 石楠说,“纵观古今中外的传记作品,又有哪篇不参与了作者的意识,构想绝对真实呢?就拿《史记》中的列传来说吧,司马氏及时掌握了详实的史料,但他又怎么可能掌握到前人的一言一行和思维的真实活动呢?他笔下的列传理所当然也渗透了他的想象、推测。我认为,自有传记作品产生以来,就从来没有一部文学作品绝对真实过。”见石楠:《海魄·杨光素传·后记》,《石楠文集》第9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503-504页。

[33] 石楠:《艺术和历史的统一》,《石楠文集》第13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236页。

[34] 石楠:《刘海粟传》,《石楠文集》第5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年版,第58页。

[35] 石楠:《我为苦难者立传》,《石楠文集》第1卷,中国戏剧出版社,2006,第17页。

高扬生命之旗

——浅论石楠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的时代意义

姚岚

石楠,这位饮誉海内外的著名传记小说作家,她的成名作《画魂》不知使多少读者受到启迪,摄取奋斗的动力。《画魂》之后的二十余年,她笔耕不辍,相继又出版了《寒柳——柳如是传》、《从尼姑庵走上红地毯》、《陈圆圆。红颜恨》、《美神——刘苇传》、《舒绣文传》、《石楠女画家系列》等,20048月又出版了37万字的《另类才女——苏雪林》。一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的出版,奠定了石楠在新时期传记小说创作中不可动摇的地位。石楠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的基本主题便是在直面苦难、超越苦难中尽显生命的执着和壮美。正如她在《寒柳》的后记中说:什么是人生?我常常思索这个问题。我认为,人生就是不停与命运搏斗。这和一艘船的诞生是为了和风浪搏斗一样。柳如是令我难忘和感动的正是她为追求独立自由与改变命运矢志不移的搏斗。……从始至终,我的心被一种求索独立自由的悲凉号子冲击着,她走过的路,经过我心灵的震颤和锻造,我已无法分清她和我了!她是我用生命的丝结就的茧。我写,不仅为歌颂美给人们带来欢乐,最重要的是希望揭示生活的真谛。

遍览石楠的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给我震撼的也便是女主人公矢志不渝高扬生命之旗的壮美!本文试图从现实意义的角度来探索石楠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给读者的影响。

 “类我”角色的精心选择,确定了石楠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的基本主题:在苦难中奋力崛起

石楠是个大器晚成的作家。她发表处女作《画魂》时已是44岁了,但她急起直追,矢志不渝,笔耕不辍,至今已发表作品二十余部。石楠何以能让人生秋季的花开得那么绚烂多姿?这得要从石楠的成长过程说起。

石楠是从苦难中走出来的作家。贫穷、落后、政治偏见象三座大山压在她头上。她出生在安徽省太湖县一个偏僻的山村,出生后因为是女孩子险些遭父母遗弃。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进了扫盲班,后来又当过二十多年的工人,二十四岁时结束了一段苦难的婚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才调到安庆市图书馆当管理员,直到《画魂》的出版一举成名。

石楠是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跋涉过来的。自己的经历煅造了石楠不屈的意志、博爱的情怀、审美的慧心,也同时启迪了她为巾帼才媛立传的雄心壮志。

石楠说:我选取的传主,多为毁誉参半、被受争议屡遭磨难的人物。我写了张玉良、刘苇、柳如是、阮丽珍、言慧珠、梁谷音、舒绣文、叶未然、金竹芳、吴恩画、汪学春……她们无不是走过荆棘丛林,趟过泥潭滑路。苦难虽淹没她们,却也辉煌了她们,她们高唱出一曲曲发奋自强的人生之歌。倘若没有与她们同历冰雪的人生体验,我们怎么能体味到他们苦难的人生?

石楠是一个非常善良而真诚的作家。她的文品与人品是完全吻合的。在我们十来年的交往中,她那种谦逊的作风,一丝不苟的作风,平易近人的作风,和孜孜以求的精神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在六十岁的高龄,率先学习用电脑写作,由此可见其顽强的进取精神。她不顾体弱多病,只要是为著书出书,她总是亲自奔波,不辞辛苦。古云人: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石楠老师为了创作出完美的作品,又何止如此?没有哪一部作品的完成,不是她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搜寻千百度后心血的结晶。这种求真求美的精神通过书中主人公形象的完整塑造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读者,从而完成了作者创作意图的实现。

阅读石楠老师系列女性传记小说,仿佛是在细细品味石楠老师顽强而不甘平庸的灵魂。她每写一部传记小说,“都得到一次灵魂的洗礼,精神的升华,也相应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操练”。从安庆大学调到南京财经大学任教的石钟扬先生是石楠的的文友,石楠的每一部新作问世,钟扬先生都是最早的读者、评论家,钟扬先生对石楠老师了解很深,对她的创作和生活都极为关注。在2002年第11期的《人物》上,钟扬先生的《 石楠及其传记小说的诞生》便对石楠作出了较为客观而全面的评价。

安庆大学中文系教授王海燕为石楠造了一个新词:“类我”,说石楠选择“类我”角色作传主,“苦难”与 “苦斗”是石楠与传主共同的人生主旋律。石楠以自己的苦斗精神和传主的苦斗精神,共同营造了一个充溢着阳刚之美的艺术世界。

且看——

张玉良出身贫寒,幼年即成为孤儿,后沦为雏妓、小妾,再后来开始学画。超群的艺术造诣使她成为一名教授,饮誉海内外,并成为第一位以雕塑作品走进巴黎现代美术馆的中国艺术家。石楠自己成长的经历使她对张玉良产生了无比的同情和敬意,1982年,她着手为张玉良写传。

而为柳如是立传之愿,发端于写作《画魂》之先。柳如是是明清之际一个杰出的历史人物。她的杰出,不仅仅在于她的才华横溢,不仅仅在于她的文章风流,而更多的是因为她是一个执着的坚强的孜孜不倦的爱国者。她的一生一直在孜孜以求做一个有独立人格的爱国的知识分子。石楠最早是从柳如是的诗作中认识柳如是并为之倾倒为之感动的。为了拉近与主人公的岁月距离,石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象在大海中捞针一样搜寻在浩瀚的文史海洋,苦苦笔耕了五个年头,四易其稿,才了却这一心愿。而《寒柳》中,柳如是的三户忘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不仅展示了她的横溢才气,更“显示了我中华民族坚强不屈、酷爱独立自由的伟大魂灵。”在石楠的笔端,流泻着对这位历史人物不尽的同情与赞美,同时也给无数读者以奋进的启迪!

写《一代名优舒绣文》,石楠是在与疾病的抗争中完成的。1996年底,石楠又花了半年时间完成了《陈圆圆-红颜恨》。她所精心刻画的陈圆圆,并不只是人们心目中的美丽女人,而是一位折射出闪光的民族精神的坚强女性!写作的过程,同时也是石楠超越自己、抗争生命的不屈的过程,是完成对自己生命价值的认可与体现的过程。其现实意义是可想而知的。

 努力摆脱政治偏见,勇于冲破礼教的禁锢,冲破世俗的规范,让书中的主人公高扬生命之旗,从而使读者达到与作者审美形态相契合的最佳角度

石楠系列女性传记小说的主人公都是成功的女性,所有这些女性都因苦难和成功蜚声艺坛。而她们都生活在男权中心的社会里,处于从属地位。张玉良、柳如是、刘苇、杨光素、陈圆圆、梁谷音都是出身卑微,但她们没有向命运低头,她们百折不挠地追求她们心目中的至尊至美,终至成功,而使生命之旗得以高高地飘扬。20048月,东方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新作37万字的《另类才女苏雪林》。这步传记的出版也经历了不少曲折。作为一个求真求美的作家,石楠追求的是真实,是至善至美,是生命价值的体现,是抛却一切“小我”,抛开一切政治色彩的本真。在她的笔下,活了103岁的苏雪林,不仅集作家、诗人、画家、学者、教授于一身,著作逾2000万言,而且她的性格也是多变而复杂的:她思想维新,行为却旧;天生喜欢逆潮流而动,别树一帜。掀起多场文坛风波,常常被战得丢盔弃甲,却至死也不认输。这种个性使她在103岁高龄还创下了攀登黄山的记录。

苏雪林仅因鲁迅的一次傲慢而对鲁迅怀恨在心,乃至致信蔡元培、胡适,列举鲁迅的种种“劣点”,力劝胡适清算鲁迅,公开亮出反鲁旗帜。她流落香港,漂泊巴黎,归队台湾,在台湾生活了半个世纪。想方设法以获奖为荣,1989年,荣获台湾“行政院”文化奖。对这样一个为民族文化作出过巨大贡献而站在敌对营垒那边的人,作为作家,该如何去看待?石楠在后记中说:“历史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肯定一切或否定一切都是不科学的。时代发展到了今天,我们的视野应该扩展到我们全民族的利益上来,不能再视他们为异己。不论他们曾经站在哪个政治形态领域,不管他们曾经拥护或站在哪个政治营垒中,就他们对中国文化的贡献而言,……他们都是我们民族的精英,他们理应受到敬重,不能忘却他们,不能以言废人,也不能以人废言。”因此,石楠力求写出真实的苏雪林,写出有血有肉有追求有信念有七情六欲的苏雪林。在洋洋洒洒37万字的文中,她把自己对历史对政治的理解全融进人物的遭际里,努力摆脱政治的偏见,而让主人公的闪光点尽量凸现出来,从而揭示出生命的辉煌来自于其不屈不挠的苦斗之中,也因此使读者通过阅读而完成了与作者审美形态相契合的过程,也因此体现出作品强烈的现实意义。

张玉良自幼流落娼家,后被纳为小妾,但她不甘居于屈辱的地位,毅然潜心学艺。学艺过程中,又冲破世俗观念的束缚,突破传统艺术领域的条条框框,敢踏雷池,敢为人先,终至成功。而与二十世纪同龄的刘苇,因矢志不移地追求事业,忽视了丈夫的存在,按传统的观念,是没有尽到妇道,终致与丈夫志趣不合而分道扬镳,这在二三十年代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在《从尼姑庵走上红地毯》中,石楠借梁谷音的老师李传茜之口说:一个人爱上了一种东西,愿意为它牺牲一切,愿意把所有的心血都献给它,从中得到美的感受,得到情趣,得到安慰,永远也舍不得放弃它,这就是事业心。我们并不要得到什么头衔、称号或虚荣,那些与事业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惟有事业心对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有了它,就能经受得住任何磨难!

梁谷音出身于历史反革命家庭,无可选择的家庭出身使她一生蒙垢受辱,沉重的政治偏见的压制,使她在艺术面前得不到平等的待遇,但在老师的言传身教中,她坚持不懈地努力于自己热爱的事业,虽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不公正的对待,决不轻言放弃。终于在人生之秋,因主演《佳期》而金榜题名,成为群星荟萃的大上海第一个获得“梅花奖”的演员。

读者正是在阅读的过程中通过这一个个鲜活的形象获得了感性的认识,从而达到与作者审美形态相契合的最佳角度,而与作者一起完成了对作品主题的完整构建。

总而言之,石楠正是通过一系列长篇传记小说来表现历史人物的精神风貌,同时通过对一个个历史人物的塑造,着力表现在苦难中决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强的意志。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影响是深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