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本站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website qrcode

扫描查看手机版网站

会员登录
登录
会员登录
登录
新书上线
在线客服
 工作时间
周一至周五 :8:30-17:30
周六至周日 :9:00-17:00
 联系方式
陈经理:13000000000
邮箱:abc@qq.com
下载中心
ShpoNum1客户信息登记表.doc
72.5KB下载
上一页 1 下一页

返京《末代皇弟》(节选)

返京《末代皇弟》(节选) 贾英华 共和国总理的关怀 特赦回京后的一天,从早晨起,溥杰就闭门不出。因头一天接到了民政局的通知,要他与溥仪一起午饭后等候—一位颼/textarea>


返京《末代皇弟》(节选)
贾英华
共和国总理的关怀
特赦回京后的一天,从早晨起,溥杰就闭门不出。因头一天接到了民政局的通知,要他与溥仪一起午饭后等候—一位领导人要找他俩谈话。是谁?不知道。
这是1961年1月30日下午。
当他忐忑不安地走进中南海西花厅,一位面貌和善的领导人阔步走了过来。他愣住了,原来这是周恩来总理啊!
紧随他的身后,又走来了廖承志、徐冰、童小鹏、罗青长、廖沫沙。周总理与溥仪和溥杰握手过后,将陪同人员陆续作了介绍,又很随意地询问起了他俩的生活情形。
溥杰见周总理与溥仪像聊家常似的谈了许久后,身子又转向了自己。问了问回京后的一些情况,以及与家族成员的见面,接着总理轻轻扬起手臂,侃侃而谈起爱新觉罗家族在历史上的功过。
“爱新觉罗家族在历史上也有功劳,现在中国的版图,基本上是清朝确定下来的。满族那时是个兴起的民族,有朝气,康熙在文化上也有成就。虽然他曾大兴文字狱,是不好的,但满族当时是个小民族,比起汉族还落后,他吸收汉族的文化,同时也就把中国的文化向前推进了一步。当时,实行减轻赋税,使人民休养生息,中国人口也增加了许多。主席曾经说过:‘清朝做了这两件好事。’
“从康熙到乾隆,是兴盛时期。当然这是过去的事,现在也不要拿这些来骄傲,对事情要有分析。封建社会对奴隶社会说是进步的,但对人民来说,都是剥削的。与资本主义相比,又是落后反动的。清朝到了末年,就腐败透顶了……”
几十年来,溥杰和溥仪第一次听到新中国的领导人如此客观地评价爱新觉罗家族在历史上的功过。他俩连连兴奋地交换着欢愉的眼色。
溥杰听得正入神,猛然听到周总理叫他:“溥杰,你是日本的女婿,如今对日本你怎么看?”
溥杰一听,心里直发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着急。”周总理劝慰道,“慢慢说嘛。”
溥杰略略思索了一下,定了定神,随后谈起了自己的见解。
“我认为,日本农村封建比较浓厚。在美国占领时期也搞了假土改,相对来说,城市小资产阶级进步些,但受反动影响比较深。除共产党进步以外,其他都比较落后,日本人民对帝国主义压迫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溥杰在父亲载沣的怀抱里,右立者是他的“皇上哥哥”溥仪

          说到这儿,周总理见溥杰没有领悟自己想问的关于日本政府的对华态度,便灵活地岔开了话题。询问起了嵯峨浩的归来问题,以及她所写的那本《流浪王妃》。
“溥杰,你觉得那本书怎么样?”
面对周总理的发问,溥杰声言,看了日文版的书之后,已经去信委婉地批评了妻子,要她注重客观事实。又说:“据我所知,这本书比较畅销,她也得了不少稿酬……”
“现在,你对嵯峨浩怎么认识?”
“据我所知,嵯峨浩认为爱新觉罗家族很光荣。”不知溥杰是有意回避还是没听明白,他似乎有些答非所问。
周总理此时又关心地向溥杰问起嵯峨浩家里的现状:“现在,你的丈人在做什么事情?”
“什么也没做,他还是那个旧的封建脑子。”
“你们结婚的时候,嵯峨浩家的生活是不是还好些?”
“是的。那时候还好一些,她的弟弟在一家公司做事。”
“你的二女儿怎么样?”
“我的二女儿受了一些影响,对祖国认识不很高。依我看,如果大女儿活着的话,还可以更好一些,老二不如老大。我爱人想回来,考虑的个人问题多一些。”
“关于嵯峨浩回来的问题,不是她个人的问题。”周总理加重语气地问道:“你怎么认识?日本人是不是打算利用她回国来推动中日关系?”
“嵯峨浩的想法,不一定对。她接近的大部分是一些落后的人,许多人目前不仅不劳动,还有人伺候。”溥杰不一定没听懂周总理的意思,他只是谈自己的妻子,丝毫不涉及政府之间的政治问题。
“我不是讲她个人。我问你,在恢复中日邦交问题上,你怎么看待?”
“依我看,日本军国主义越来越走向反面,很不得人心,人民不会跟他们走的。”溥杰仍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不知道,日本的华族包括皇族中,有没有一些人民族感强烈啊?年老的可能好一些,年轻人可能花花公子多一些。比如你的夫人对军国主义不满,对美帝国主义是不是也不满呢?”思维敏捷的周总理,见溥杰不言政治,又将话题拉回他关心的妻子身上。
“我爱人是这样的,可女儿的认识就不一定很高了。”
“现在的年轻人容易受西方生活方式的影响,现在看,日本穿和服的恐怕就少多了吧。我听说你夫人来了信,你到现在还没有复信,她一定很着急吧。”
“我惟恐她思想没有变化。如果回到祖国,看到一些暂时的困难,比如市场供应紧张等等,她写信给日本,就会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造成口实。另外,我现在还要劳动锻炼,生活上也无法照顾她。她来了以后,也许我哪一方面都弄不好。”
“如果说政府不让来,是不好的。特赦后还去劳动,又会说没有改造好。你们可以找一幢房子。你四弟不是给你一幢房子了吗?如果你认为合适,就可以住下,如果不合适,我们再给你另外找房子。我们现在同意嵯峨浩回中国。你要好好改造,帮助她,不进则退,希望她与你一同进步。来还是要来,不让她来,日本政府会看成是个大事。回来也没有多大的妨碍嘛。溥杰,你夫人如果回来过不惯,还可以再回去,你女儿也可以来去随便嘛……”
对于嵯峨浩的归来,周总理似乎做出了最终结论。
溥杰听到这儿,对周总理频频点头赞同。
“我想,你应该给她去信。”周总理和颜悦色地对溥杰说,“告诉她,你现在是个平民了,中国没有皇族了。不要批评她,特别不要批评日本皇室,要把新中国的状况告诉她,和大哥生活在一起也告诉她。说政府同意她回来。告诉她现在生活都一样了,没有谁高谁一等的现象,让她有过平民生活的准备。欢迎她做一个平民溥杰的妻子,问她愿意不愿意?你给嵯峨浩写信的时候,要注意两个问题:第一,在日本有些人找你的夫人,若统统与他们割断关系也是很不容易的,也不要有任何承诺;第二,任何礼品都不要收。你可以对她讲点儿旧道理嘛,你要来,就共甘苦,不要收日本人什么东西。收了人家东西,就不好交待,不受不义之财嘛。你要讲清楚,她的那部电影里也有一些不好的东西,中国人民是不会接受的。路费你可以给她汇去,再带些衣服……”
说到这里,周总理手指身后的罗青长:“这个事儿,就请青长负责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似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畅饮了甘泉,茫茫迷途中找到了归路—溥杰在极为困惑的心境中觅到了知音。他由衷地钦佩周总理对自己妻子的归来考虑得那么体贴入微,连怎么回信都替他出了主意。亲切的关怀,谆谆的教诲,使他心潮澎湃。虽身在中南海,但他仿佛已看到了妻子的身影,置身于夫妻团聚的美好明天之中。
“溥杰,”周总理的一声召唤使溥杰又回到了现实,“你的警惕性高是对的,但我们的态度要温和些。你们可以‘左’一些,我们‘右’一些,可能就比较适度了。她对你三妹不是很好嘛,你三妹对她也不要太硬了。你爱人多大年纪了?来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人送她呀?”
“我爱人现在四十六七岁,比我小。”溥杰听到这儿,惊讶地想,周总理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来北京的时候,可能没有人送她。”
“你们要多做些工作,帮助她。”周总理叮嘱说,“西园寺公一是西园寺公望的后代,不是也改造得很进步吗?嵯峨浩在书里写反对军国主义,这不错嘛。你要欢迎她来,我们政府也同意,有什么问题来了以后再说……”
经周总理这次接见之后,溥杰才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毕竟政府对嵯峨浩的归来有了明确的态度。周总理讲的是那么恳切,这使他的心头暖意融融。
羊城重聚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3月17日,溥杰第一次走进了与劳动人民一起生活的场所—景山公园,开始学习园艺。
来到景山公园还不到一个月,他破例被准假安顿家务。
也就是说,从4月26日一直到7月16日,将近三个月,他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嵯峨浩回国一事。
一封电报牵动了溥杰的心。妻子一行人已从日本乘机,即将转道香港从广州入境。他在老万陪同下,急火火乘火车来到了广州,入住爱群大厦。哪知,足足翘首以待半个多月,才盼来了从香港入境的妻女一行人。
多少个日日夜夜呵!宛如远隔银河两畔的牛郎和织女,梦幻中无数次地呼唤着对方,在不眠的长夜中编织着无数未来之梦……十六年焚心的思念,如今变成了现实。
平时一向腼腆的溥杰,在众人面前,难以抑制渴望已久的激情,冲上前紧紧地拥抱着妻子,许久不舍得放开。仿佛一松手,爱妻就会消失了似的,四目相视的一刹那,激动的泪水,竟惹得嵯峨浩呜呜地哭起来。
目睹夫妻相逢,在场的人们无不泪水涟涟,纷纷将头侧向一旁,不忍直视这一悲欢交融的情景……
新婚不如久别。羊城聚首,一声浩叹,竟是阔别了十六年啊!相思之苦,岂是言语所能道尽……
夜,静下来了。他俩依然厮守在灯下,倾诉衷肠。
从重登中国土地的那一天起,嵯峨浩就忧虑重重。在羊城重聚的不眠之夜,她枕着溥杰的手臂,担心地问着:“回到北京以后,住在哪里?有房子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吗?”
显然,她的内心仍然是忧虑大于喜悦。不消说,在她往日的记忆深处,依然是那个缺吃少穿的旧中国。
“我来广州接你的前几天,国务院总理周恩来派秘书给我打来电话,说一切不用愁,都包在他的身上,让我尽管放心好啦。有周总理担保,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溥杰轻柔地将妻子揽在怀里,信誓旦旦地说。是啊,他早已从自身的经历看出,政府的允诺不会有丝毫折扣。
其实,溥杰所想到的,远远不及周恩来总理布置得细致周到。周总理早在派秘书打电话给溥杰之前三个月,就召来国务院外事办公室主任廖承志,让他负责嵯峨浩回国后的一切生活事宜。
廖承志受命后立即召集北京市委统战部副部长贺一平、北京市民政局办公室科长殷兆玉,反复商议落实。最后决定将醇亲王去世后所留下的一处宅院进行改建。
当时,位于西城区护国寺的这所中式院落,被西城区一家工厂占用。周总理得知,明确批示:“限期腾出。”
从3月份起,这所旧宅动工翻建。4月25日,廖承志又亲自视察了即将改建完工的住宅,再次明确限定:“4月30日前,务必修建完毕。一定让溥杰夫妇回来住上新房!……”
临出门,廖承志风趣地说:“五一后,要具备开伙的条件,我来吃饭哟!”
说话算数。如期完工后,廖承志亲临现场验收工程质量。
然而,这一切是溥杰许久以后才知道的。
溥杰夫妇到京的头一天下午,市民政局十分周到地邀四弟溥任、三妹夫妇以及六妹夫妇前来观瞻。
“哎,这所房子修得真漂亮,乍一看,都认不出来啦!”溥任一进门,就停住了脚步。其实,他哪里知道,这所房子仅修缮一项,就花费了国家二万四千多元。
北京的生活
携一路春风,溥杰陪伴嵯峨浩终于回到了北京。
迎着晨曦,溥杰的二妹、三妹夫妇,四弟和四妹、五妹、六妹陆续来到了北京车站,迎接溥杰夫妇一行。这是5月17日。
8时5分,列车准时停在北京车站。嵯峨浩满面笑容地走下了火车——在她的背后,溥杰与嵯峨尚子、町田干子、嫮生以及日本友人宫下明治依次迈下站台。溥杰与亲友一一握手时,一再地对众人拱手不已:“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们乘车一起来到了护国寺大街101号的寓所。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四合院,坐落在护国寺胡同向东百十米路南,原本是他父亲醇亲王的遗产。
撂下行李,嵯峨浩从旅行袋里掏出了一袋又一袋的纸卷。见此,溥杰挺惊异。“这是些什么呀?”
“瞧……”嵯峨浩随手又掏出一袋,自顾自地笑了。“原来我在日本的时候,听说中国连卫生纸都没有,所以带来了不少。”
“这你放心了吧……”溥杰冲着设备齐全的卫生间一指。
闻声,嫮生走过来,拧了拧自来水龙头:“没来以前,我以为北京可能连自来水也没有呢。”
“这下你知道了吧?”
“唉,原来你写信说生活挺好,我们半信半疑,现在倒信了。”刚凑过来的尚子摊开两手,表示放了心。
见到屋里的崭新家具,嵯峨浩惊喜地问:
“这些家具是从哪里来的,是借来的吧,如果弄坏了怎么办?”
“这是国家给咱们添置的。”溥杰笑了。
喜欢开玩笑的润麒,笑眯眯地领他们看了准备齐全的厨房家什:“怎么样啊?……”
原来,正当溥杰夫妇从广州返回北京的途中,护国寺的宅院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润麒去护国寺转了一趟以后,又找到民政局领导提出了建议:“我看了一趟,溥杰家里还没有水桶、皮管子、晾衣服的绳子、锅盖。这些零碎用品在外边还没买到,最好能在他们到京之前解决为好哟。”
据此,廖沫沙竟对这些细微小事作了批示:“请尽快解决。”
直到此时,溥杰一家人仍不知,甚至连厨房里崭新的锅碗瓢盆,都是廖沫沙经请示周总理后,全部由国家掏钱购办停当的。
亲友走了。溥杰见妻子还拿着劲儿地坐在椅子里,便劝她到卧室去躺着休息一下。嵯峨浩环顾四周,又引发了一番感慨:“我来之前,还有一些日本人恐吓我说,你去中国,没有你的好处。说话尤其要小心,弄不好就要出事,连住房的墙上都有‘耳朵’呢。”
“你瞅瞅,有没有‘耳朵’呀?”溥杰反问她。
嵯峨浩变得神色严峻起来,动情地说:“我在日本犹豫的时候,美国驻日本大使馆也曾经对我提出过忠告,说最好等两个中国成为一个中国之后,再来中国。我没有等,我想我的丈夫啊!”
不知怎的,这些日子溥杰的眼前竞不时闪现溥仪那逼视的目光。有一件事,他始终犹豫不决。因昭和皇帝的弟弟崇仁托嵯峨浩给溥仪捎来了日本贵重的糕点和糖果等礼物,溥杰考虑再三也不敢拿去。他对嵯峨浩说:“你先不要送去了,我试探一下,怎么样?”
于是,他事先硬着头皮找到了溥仪:“如果日本天皇的亲戚给你捎来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这里有个立场问题,对日本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概拒收礼物。如果是天皇的亲戚,那我就更不能答应了。”溥仪的态度十分严肃。
为息事宁人,溥杰和妻子不声不响地偷偷吃下了日本“礼物”。岂料,偏偏多事的宫下明治屡屡询问“皇帝”是否“领下”了日本皇室的心意?结果,活像吃了苍蝇,溥杰吐不出、咽不下,又无法回答,只是语焉不详地支支吾吾。
穷追不舍的宫下,成了他近来的烦恼之一。他与宫下素来挺熟悉,曾在伪满一起共事多年。这位宫下曾在满洲国东陵守卫队当中尉,如今在日本长野县板田市与妻女一起开设了明治堂药社,自任董事长兼社长。
再一细打听,原来宫下是为了给日本报界写稿才再三追问不已。如果真相披露,岂不出了天大笑话?溥杰恼火了,也注意起了可能惹下麻烦的宫下。虽然,溥杰与他近来没一起出去游玩,却听说了他近来一些捉摸不定的行踪。他在北京街头四处游逛时,从不让家族里的人陪同。

         溥杰与嵯峨浩于1937年4月3日,在东京军人会馆结婚

         在家里吃过午饭,宫下悄悄拽过了润麒:“我向你打听,北京有没有卖旧自行车的地方?”
“有啊。你要买旧车,干什么用?”
“我要买一辆旧车。”宫下得意地说,“这样可以随便骑着在北京游逛游逛了。”
出外时,汽车途经南池子口,宫下又私下对润麒小声说:“你知道吗,南池子口里原来有一个‘暗门’,挺漂亮,过去我来北京的时候,时常到她那里去……”
溥杰听说宫下这些言行,顿时耷拉下了脸。
他根本就不想理宫下,见了面也不想跟他多说话。避开宫下,他小声地对家人说:“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还是这么一个糟糕的人呢?”
回到家,溥杰又责备开了嵯峨浩:“你怎么从日本带他来了?”
“这是中国政府批准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妻子反唇相讥。
结果,两人竟因宫下而发生了口角。
吃晚饭的时候,宫下多喝了几杯酒,又在饭桌上自我炫耀开了:“没想到,北京还真有好酒好菜。原来在日本听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实际上,跟过去差不多嘛。”
见没人搭茬儿,他又自吹自擂起来:“我在满洲国军官学校日系第五期毕业后,常来北京。北京哪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都知道。也算是有缘吧,这次又回到了中国。”
宫下明治第二天又专门买了一张北京地图,直到很晚才回到家里。溥杰听了以后,异常反感地对嵯峨浩说:“以后再也不要多理他。”
而当溥杰听老万说,宫下明治用英镑兑换了三四百块人民币,对老万说要到天津、东北去旅行,再到密云水库看看。溥杰生气了,他找到宫下,劝他不要四处乱走。

       长女慧生出生后,溥杰(左一)与妻子(右一)喜不自禁

       当宫下提出要到沈阳去看看北陵时,又问老万是否能与他同行,老万婉言谢绝了。过了一天,老万一脸无奈地找到了溥杰:“看来,宫下明治太不老实。他原来到北京的目的,是为了搜集情况,为日本写报道。他在稿子里胡吹,溥杰的客厅非常大,能坐五十多人哪!……”
“这不是笑话吗?能坐得下五十多人吗?这是明摆着的呀。”溥杰果真生了气。
“他在文章里还说,溥仪享受部长级的待遇。”
“真可气,净乱说。我大哥就是政协文史专员,哪儿能没根据地瞎写?!”
溥杰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自己出面太莽撞,主张老万找他谈一谈。于是,老万堵住了正要出门的宫下明治:“……你在文章里写,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游玩。明明你没有自行车么。”
“我这是替中国做宣传呢。日本人都说到中国以后,没有行动自由。我这么说,是想说明在中国行动是自由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老万说,“我与溥杰先生看法是一致的。你来中国以后,不管是写报道也好,做什么也好,一定要客观……”
溥杰愈发对宫下明治看不惯。宫下私下一人出去,在东安市场和丰餐厅饱餐了一顿,回来低声对嵯峨浩说:“这儿吃顿饭可真够贵的,一份儿四块,就一点儿菜汤。”
“你怎么知道的?”
“我出去转了一圈。在市场上,肉根本买不到,什么也没有。”
溥杰在身旁听到这番话,瞪了他一眼,又转身再次叮嘱妻子:“下次,可千万不能带他来中国了。”
中南海西花厅
烦躁的心绪中,也会有意外的惊喜。周总理的接见,使溥杰夫妇及爱新觉罗家族沉浸在无限愉悦之中……
这次,周总理还邀请了廖承志、徐冰、罗青长、童小鹏、孔原,著名作家老舍夫妇、著名戏剧家程砚秋夫人果素英,以及日本友人西园寺公一夫妇、日本专家庄涛等三十余人。
在中南海西花厅含苞欲放的海棠花的掩映下,满面笑容的周恩来总理与众人一一握手、问候。无拘无束的谈话,使溥杰和嵯峨浩的紧张心情释然而解。
“我欢迎你们到中国来。”周总理又对嵯峨浩说,“浩夫人请放心,我们不会歧视你的。尚子夫人和宫下回国以后,请告诉日本朋友,浩夫人是不会受到歧视的。”
“在总理的帮助之下,浩才能回到中国来,我代表我们全家表示感谢。”这时,尚子躬身起立,发自内心地说。
“这不是我个人的帮助,这是国家的政策。”周总理这时又对嵯峨浩说,“我说了一些话,意思是要说明现在与满族人结婚,用不着自卑。我称赞了清朝所做的一些好事,也不要骄傲。浩夫人原是日本民族,与中国人结了婚,现在已经是中国人了。我欢迎你做中国人,欢迎你参加中国的社会活动。我讲的这么多,浩夫人还要再看一看,看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哪一年看不适宜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如果回到日本,比较一下,觉得中国好,还可以再来,来去自由,我可以保证,还可以签字。嫮生愿意回去,就让她回去嘛,不要勉强留下。青年人变化多,将来要来,随时都可以申请护照……”

        1961年,周恩来总理接见爱新觉罗家族。
         
前排右起:溥杰、溥杰的妻子嵯峨浩、周恩来总理、嵯峨浩的母亲嵯峨尚子、载涛、老舍、溥仪

        这时,周总理以茶代酒,端起茶杯诙谐地说:“王宝钏等了薛平贵十八年才相会,你等了溥杰十六年……祝你们夫妻团聚!不同的是,薛平贵后来当了皇帝忘了本。溥杰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了!溥杰,你说对不对?”
“对。我决不学薛平贵!”溥杰“刷”地站起身。
风趣的对话,激起一片笑声……
当谈到日本问题时,周总理又对嵯峨浩说:“溥杰的夫人想搞中日友好,想努力于中日友好事业。其实,你和中国人结婚,今天又来到了中国,这就是中日友好的象征……”
听到这儿,溥杰放下了心。“人贵相知”—他觉得总理是那么通情达理,那么洞悉人的心灵。妻子的归来,得到了充分肯定,他久已悬在半空的心变踏实了。哪有比这更可宝贵的呀!他与妻子相互交换着喜悦的眼神。
“解放十一年来,有上万名日本朋友来到中国,左中右都有。我们对日本朋友是门户开放的,不但欢迎共产党、社会党,就是为日本政府做情报工作的人,我们也让他来。”
听到这儿,溥杰心里猛然一惊。早就料到宫下来中国会惹麻烦,会不会是指他呀?周总理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一点你很清楚啊。宫下先生,你说是不是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宫下惭愧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起。
“浩夫人,我赞成你和日本皇族保持联系。特别要托尚子夫人回去以后向日本天皇和皇后转达共产党总理的致意。”
听到周总理的话,溥杰夫妇和尚子一个劲儿地点头不已。
“尚子夫人你回去以后,可以和天皇、皇后谈这件事情,干子、嫮生也可以同你们的朋友去讲,不要保留。浩可以写信讲,宫下先生更可以广为传播,这是第一手材料嘛。浩夫人哪天要想家,可以回去看一看。”
“总理!”嵯峨浩抬高了声调。“我来之前,很多人要我把中国的真相写回去,还让我拍电影到日本去放映。”
“这可以慢慢地做,我支持你为中日友好努力的愿望。依我看,这也是慧生的意志。中日两国有两千年友好的传统,浩夫人有何困难,可以通过你的丈夫向政协提出来。”
这时,周总理面向着溥杰,问道:“溥杰先生,这样可以了吧?”
溥杰连连高兴地点着头。
“浩夫人,你如果有困难,我们会照顾你。为什么呢,因为你是从生活水平高的国家来的。等你习惯了,就可以不照顾了。尚子夫人,你回去可以放心,你的女儿在中国可以受到很好的照顾,也请你告诉你的丈夫……”
午宴后,周总理愉快地与爱新觉罗家族在西花厅合影留念,这一帧照片成了溥杰和家族珍贵的传家宝。归途,在车中,嫮生撒娇地趴在嵯峨浩的耳旁,悄声地恳求:“周总理送给你的名片,拿给我看一眼好吗?”
“行。”嵯峨浩禁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挺不情愿地拿了出来。
“把这个礼物送给我好吗?”嫮生仔细地端详了许久,笑嘻嘻地说。还没待母亲回答,她便手疾眼快地一把塞进上衣口袋里,再也舍不得拿出来了。
没办法,嵯峨浩只得顺水推舟。“你可要保存好啊!”
“这是一定的呀。我一定把它珍藏起来,作为永久的纪念带回日本!”
车子在继续行驶。嫮生又悄悄地拿出名片偷看几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藏入内衣兜里。
这一切,都被溥杰瞧在了眼里。
“你回去打算怎么办?”溥杰低声问她。
“我不忙于入日本国籍,到日本瞧一瞧情形再说。”
溥杰看得出,与来中国最初相比,她有了变化。
接见早已结束,溥杰与嵯峨浩一家人仍追忆着周总理接见的情景,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日,总理请越南总理范文同欣赏京剧《杨门女将》,邀请溥杰夫妇及家人陪同。
当晚,他们踏着红地毯步人人民大会堂时,演出还未开始。溥杰陪着嵯峨浩慢步走上前,向周恩来总理一躬鞠到地:“尊敬的周总理!”
然后,他俩恭敬地向周总理献上了慧生的一幅遗像。因前一天,周总理讲话时提起想要慧生的相片留念,他俩连夜翻找出了一幅。
“谢谢!”周总理双手接过遗像,神情郑重地对溥杰夫妇说。
嫮生大胆地走上前,亲热地与周总理握手。周总理饱含深情地说:“你年龄这么轻,我相信你是爱国的!”
“感谢周总理!”嫮生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溥杰愉快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仅又一次为曾一度产生的急躁情绪而内疚,也为周总理的诚挚所感动。
“没想到,周总理是那么伟大,那么通人情。”万分激动的嫮生,欠过身冲动地对溥杰说,又撒娇似的伏在他的肩上:“在中国呆了这些日子,真不愿意走了。你要好好看管我的房问,最好每个星期清扫一次,不要别人住在我的屋里。”
夜已经很深了。爱新觉罗家族的人们仍激动地来到溥杰家里,不约而同地谈论起周总理的接见。素爱说话的嵯峨尚子又不由抢先开了腔:“没想到周总理的话,那么处处尽人情。不但关心大哥的结婚,还为我着想,嘱托宫下在路上照顾我,想得多么周到啊。周总理说他支持慧生基金会……”她又向溥杰问道:“周总理说,他对日本的皇室的态度不是他个人的意见,难道他所说的就是中国政府的态度?”
“那当然啦。”溥杰对尚子的话似有微辞,便转换了话题。“总理讲话时,说要来咱们家里做客,咱们怎么招待好呢?”
“我真没想到,能来到北京,”干子激动地插了话。“还受到了周总理的接见。原来想能到广州就不错了,再往里恐怕行不通。”
“我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尚子说,“目的是送浩来中国,入了境就走。没想到,我受到这样的款待,还见到了溥仪,总理还接见了我们……”
“我没来中国之前,日本就有人说,进了大陆就回不去。”干子又接过了话茬。“町田—我那位丈夫的看法就不太一样,他喜欢美国。说如果你去了中国,将来去美国就不好办了。据说美国对于到过中国的日本人都卡住不给签证。我对我的丈夫说:‘我如果怕就不来了,来中国是根本不想到美国去。’我要不是在幼儿园有工作,真想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呢。”
溥杰见宫下明治在大家畅叙时,却坐在一旁,用笔写着什么。
嵯峨尚子对宫下极为不满,狠狠瞥了宫下一眼,转身对润麒说:“你有大哥的照片,一张也别给他。回日本,宫下就会拿着这个吹牛,借机抬高身价。官下怎么来的中国,我都不知道。”她又埋怨着:“宫下能来北京,就赖浩主观。要是不带他来,少了多少麻烦呀……”
在祖国停留了两个月后,内心充满矛盾的嫮生最终决定与干子一起经由香港返日。
恋恋不舍之中,溥杰夫妇送嫮生与干子登上了直抵广州的飞机,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飞机消失在茫茫云海……
在香港嫮生几乎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事后听说的溥杰简直难以置信,面对唇枪舌剑的记者,嫮生竟然应答如流。她谈到了对父母的依恋,也谈到了对中国的依恋:“我时时在思念着自己的祖国……”
本来,他们想从不愿留居中国的“末代皇弟”之女的嘴中掏点儿什么“反叛”的口实。然而,却失望而去。
从始至终,她都显得不慌不忙。话虽不多,但句句都能说到要害处,尤其是她响亮地向记者们宣布:“今后,我还要来中国!”
溥杰听说后笑了,而且笑得十分自豪—因为这是周总理嘱咐她的话呀!
…………  
             (吴元元选编)
作者简介:贾英华,五十年代出生于北京。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晚清史研究学者。